吃瓜路人

嗷,陈伟霆真好看

“我吃肉的,当然要重口味, 浓香,麻辣,荤腥, 欲望叠着欲望,猖狂之上还有猖狂。 龙胗凤胆麒麟舌,入什么寻常百姓家。 知你买不起,准你跪着看。”看着十四夜发的元凌,突然想起情敌以前说的这句话,觉得还挺符合的,陈伟霆自有一身天生的贵气。

浮屠

顶跨男神:

姚莉丝Lily:



【上】








  雨水打烂了院子里的红萼,惨兮兮地躺了一地,时而惊雷乍起,雪亮一片光,照得人人面色惨白,地上像是蜿蜒流淌着一滩血。




  这是秋日,时节干枯,长沙少见这么大的夜雨,又夹着雷,叫人眼皮直跳。那臭算命的倚在廊下,眉头紧皱,全不复往日里油嘴滑舌嬉皮笑脸的可憎样子,无端端也叫我恐怖起来。我平时最是不信什么风水八卦,此时也忍不住想凑过去问询两句。他大概是注意到了,半侧过身去,直望着黑沉沉的天,是不愿搭理我的意思。




  他大概也是恐怖的,我看见他的指甲,青白,像中了毒。




  谁不怕呢?这种事,真是穷尽中国几千年也难寻一见。雨像是白色的水林,倒着从地上拔根而起,整个的世界也是颠倒的了,恍惚的炸雷声中,沉重的梨花木门被推开,我第一反应即是低头望着门槛,总疑心有一滩血流了出来,直流到我脚下。




  那穿藏青袍子的婆子冲过来,脸色不是见了鬼,而是活是个鬼了。她前襟上沾着血,没走近就软倒在地上,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伴着室内的温热扑过来。我听见那臭算命的厉声质问她怎么了,那婆子抖着声说胎位不正,难产,轰隆隆一道雷滚过,我呆呆看着臭算命的提着婆子冲进门去,像是海东青提溜一只鸡仔。梨花木门颤巍巍被甩上,我竟动也没动过。




  雨声和雷声如同黄钟大吕,齐声轰鸣。我直想躲到那丛红萼里去,由着这怪雨将我打成烂泥,和着浊水一并流走。但我的脚生了根,死死扎在门口,不敢进一步,却也决不能退一步。那人说过,有一天若是他朝后退了,必是他死了,要我在他背后撑着,莫让他倒下。




  我没什么指望的,他在哪儿,我在哪儿便是。




  廊下只剩了我和夫人,她远远站在对面,低头望绣花鞋上沾染的一点泥。她那么美的一个女人,在隐隐的闪电雪光下,活似个凄艳的厉鬼,我忽然警觉起来,真怕她猛冲过来要杀了屋里那人。这恐怖把我拉出了满天满地的雨,我不由自主靠近梨花木门,鎏金兽头门环硌着我的背。




  我终于没能逃开,那人时断时续的惨叫声透过重重帷幕和厚重的木门传进我的耳中,我的背心渗出冷汗,感觉像是沁出满背的血。我想起以前跟着那人去打猎,我们遇着一头有孕的母鹿,有个兵手快,一枪便打死了。他没来得及拦,发了好大的脾气,让这兵领了二十军棍,我后来去看过,打得皮开肉绽的。




  那是个春日,草长莺飞,阳光照在花瓣上,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照的半透明。母鹿跪下来,大大的眼睛滚出豆大的泪珠,哀鸣声于群山回响,凄厉怨怒,耳不忍闻。那人用军刀剖开母鹿的肚子,可惜小鹿刚刚成形,已经死了。他拂过母鹿不肯闭的眼睛,满手的血泪。




  屋里的哀嚎声像钢钉子似的,一根一根扎进我脊柱里,我忽然疑心是那母鹿的怨魂回来报仇了,附身在那人身上,要他受这娩子之痛。我怕听见他的声音,又怕听不见便再也没声了。




  你便只活着就好,你若是活下来,连带着他我也不讨厌了。




  听说“他”的时候是个雨夜,他们遇着的那天也是个雨夜,是那臭算命的告诉我的。




  那晚无月色,暴雨倾盆,一坛子清冷冷的花雕酒,一块熟牛肉和两碟花生米,臭算命的拢着袖子,斜眼觑我,神色间有些揶揄的意思。我的心比窗外的暴雨还要乱,死死盯着油灯,差点盯成个斗鸡眼。




  “你知道的,佛爷最腻烦人碰他,这陈深当时握着佛爷的手不肯放,旁边几个兵兄弟都吓傻了,若是佛爷发起火砸了人国务总理的场子,再怎么土皇帝也交代不过去不是?”他抿了口酒,眼睛眯起,“结果佛爷脸色是僵的很,却也没发脾气,这本来也不出奇,佛爷那种出身涵养,难道这点事儿还撑不下?我却是瞧着佛爷脸色难看归难看,手却到底没抽出来,便想着这陈深有两把刷子。”




  “他什么样的?”我没绷住,还是问了。




  臭算命的露出点怀念的神色,眼镜片闪过一片白光:”唔,说来你没见到那一幕也算是可惜的……当时总理设宴,来的都是各国各界名流,那些女眷戴的钻石项链耳环之类的,都能压过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我先佛爷到一步,去递名帖,转头半盏茶功夫,跟着我的小哥儿就说佛爷到了。嗬!真是,“他微仰头,仿佛那一幕又重现眼前了似的,感叹,”佛爷穿的是配大氅的那套军装,他一进来,连那些太太小姐都被比下去了,什么唐什么陆,传说的神乎其神,也全然失光。我从来是知道佛爷是英伟丈夫,模样儿顶好的。但那天又有些格外的……我后头才知道是他当时发了高热,总之确实是面若桃花,因着病,人也和软些,看着倒真是,天姿国色。“




  我大概被这臭算命的灌了迷魂汤,本该一枪就崩了他,竟也跟着目眩神迷起来。




  ”我还没上前,就见陈深那小子凑佛爷跟前去了,听人说他父亲是委座身边的大人物,他刚留洋回来。我见他周周正正穿身西装,模样倒像是讨巧的猫儿,也就由他去,“他摇摇头,笑了,”后来他居然声称要教佛爷跳舞,啧啧,佛爷什么出身?还要人教这个?真是笑跌我的大牙。不曾想佛爷又没拒绝,跟着这小子跳,舞步还有点乱,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发热的缘故。我看着佛爷半垂着面,像是红莲饮水,极好看。再看陈深那小子,眉眼弯弯,含着笑看着佛爷,倒也是极好看的。那句词怎么说的来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大抵就是如此了。什么白俄的公主,法国大使的夫人,风头简直被抢光了,还叫人生不出嫉妒来。“




  他说的这么美,的确叫我不好生出什么嫉妒。他乜一眼我,笑了:”诶,张副官您又不同了,您这嫉妒是独孤后之于隋文帝,佛爷身边的正经人物,醋一醋这野花是应当的。“




  我果然该一枪崩了他。




  ”佛爷在上海那段时间和陈深确然走的很近,我本来是有点担心的,佛爷这样身份,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惦念着,这陈深不知又是哪一派的?“他沉下目光,”有天提起,佛爷只说他自然有分寸,略过不提。我当时倒有些惴惴,觑他面色似乎不高兴我这么怀疑陈深。佛爷向来腹有山川,滴水不漏,这么意气用事竟是我从没见过的,他下次和陈深出去的时候,我也偷偷跟上了。他们去看西洋电影画儿,佛爷明明看得懂洋文,陈深还是给他翻译,他也不做声。我眼见着那小子越凑越近,快凑到佛爷嘴边了才停下,真是惊我一身汗,“他忽然有些赧色,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结果……结果倒是佛爷一扣那小子后颈亲上去了……电影院里暗,看不清,我只望见他的眼睛,像是捧着满杯的水,快要滴下来了。“




  我低头无语片刻,仰头狠狠饮尽杯中酒,辣的逼出些泪意。其实他不用说的那么细的,我见过那双眼睛。在那人有意无意抚过小腹的时候,敲响腕上双响环的时候,甚至长沙偶尔的夜雨,我望他,他望着别处,眼里无边春色,我恍惚想起一句词,秋波横欲流。




  可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心惊胆颤地接受并且遮掩这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的柔情似水。




  ”张副官,您有没有听过华兹华斯这个人?“




  ”什么什么丝?“我一愣。




  ”嗳哟,怪不得都说野花香呢!“臭算命的贼兮兮地笑了,”人家洋学生可罗曼蒂克了,每天一束玫瑰花送到公馆来,里面还夹张小卡片,卡片上喷法兰西花露水儿,每天一句华兹华斯的诗。佛爷从来不收,说是女人玩的东西,让扔出去给路边上的卖花姑娘。有天我帮他收拾东西,军装内口袋里掉了张卡片出来——嗬,原来全收着呢!这最爱的一张还贴心口放着,‘宁可一死,也要把从先辈手中接管的祖国交给我们的后代。这就是我们的信念,这就是我们的忠诚’,见着没,人家可不是情情爱爱写酸诗的人,是有见地的。“




  我忽然难过,那是上海,东方最伟大的都会,十里洋场,龙争虎斗,两个世家出身的年轻人相遇了,在三月春光里谈论华兹华斯的诗,忧心这个国家的未来。这场相遇美得像是夏日里榕树叶滴下的翠色,不容一丝杂质和亵渎。




  而我不会,我不认识华兹华斯或是华斯华兹,我的名字还是那人教我写的,他握着毛笔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到我足足学了两个时辰才学会——净顾着偷看他,哪还有心思学什么字?




  ”那孽种……怎么回事?“我喘了口气,捏紧酒杯。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呢……“




  ”屁话!你会不去听墙根?“我立刻拔出枪来,把桌子拍得山响。




  ”粗人!粗人!“臭算命的频频摇头,一幅孺子不可教也的鄙夷神色,又转而贱兮兮地笑了,声音压低了些,”我先说我是真不知道他们突然来这一出啊,这不是进了旅馆我担心佛爷的安危么?我还专门到对面天台上架着台军用的‘千里眼’,结果……嗳,你知道的,老实说佛爷那样子真是……红尘红尘,颠倒鬼神哟!“




  窗外的雨分明没停,雷电隐隐,我却觉得整个的世界好似都静了下来,听见寒蝉于雨中鸣泣,听见青蛙跃入池塘,听见血脉流动,心跳巨响。




  红尘红尘,颠倒鬼神。




  ”陈深是送佛爷回长沙的时候送的那双响环,你该认得的,是一对儿,两个人收着。这事别人不知道,我却略知一二,偷偷瞧他们两人神情。佛爷自然不肯流露出些神色来,陈深也只温温笑着,像只讨巧的猫儿,看不出特别。只是世间事,大抵如此,最寻常的话,总是说给最在意的人听。那时候陈深朝着佛爷说,’Buck up-never say die. We’ll get along!‘——你不懂,这是《摩登时代》里的台词,他们当时看的电影就是《摩登时代》,旁边人怎么会明白?他们两个就是个世界了。”




  我默然。的确是不懂,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这鸟洋文放的是什么屁。




  “佛爷很是望了他一阵子,却到底没说什么,只余了句’珍重‘,”臭算命的慨叹的很,“千里一别,竟只说了两个字。”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情景,我很饿,饿得恨不得死,可我那么不容易才逃出来,发誓就算死了也要化成厉鬼,找那个狗日的里正索命,索他全家的命。就在我洋洋洒洒准备我死后的复仇大计时那人出现了,他蹲下来,手里拿着个肉包子,小心翼翼递到我嘴边。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天饿昏了头的我到底有没有咬到他手上,他说没有,却不知可不可信,反正若是苦楚,他总是说没有的。




  我只是记得那肉包堪比天上御馔的美味,记得美如桃瓣的一双眼,还有他的声音——他说:“慢点吃,慢点吃。”




  他从来话都很少的,我先前以为是能者寡言,这想法其实肤浅,他只是寡言而已,对谁都很寡言,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承诺,所以不轻易开口。




  一句珍重,背后是江河万古,山川凶险,你要好好活,我要你好好活。




  那时候,我竟是有点怕那混小子不懂这层意思。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此刻又是雨夜,我和夫人遥遥相对,像是荒原上两匹猝然相遇的野狼,磨牙吮齿。大雨滂沱,背后的门忽然打开了,背上冷腻的汗让人难受的很。我没回头,婴儿的哭声伴着温热的气流向我席卷而来,我看见夫人忽然蹲下去,哀哀哭了起来。




  这宅子里情丝网千千结都系在那人身上,外头还有长沙九门,血色河山。他生来便贵重,一呼一吸,俯仰天地。




  几个选出来的聋哑丫头婆子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的血水端了出来。我终究没忍住,偷偷朝里面望了一眼。那人躺在宽大的床上,流水一样的丝绸包裹着他,我望见他的脸,褪尽了红尘红,只余一片冷冷的白,好似外面的雨,倒过来从地上生出的白色丛林。




  他的眼睛转了转,水快要溢出来,春山春水,春色无边。




  那也没关系,你活着就好了。




  我忽然觉得精疲力竭,失了所有的气力。




  他大概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还是伸出手,想抱那孽种。臭算命的把襁褓放到他身边,他半侧起身,手指轻轻刮过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柔得仿若最珍贵的瓷器。我看见他的手指,像是白琉璃,他为了这孽种真是差点耗尽了整个的生机了,可恨。




  但他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美。世间无此姝丽,非狐即妖。我认得这张脸,可我认不出这人。他的每个字都该重于万山,一呼一吸山川颤栗,不该发出那些毫无意义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们杀了他吧,”冰冷的气流灌进我的领口,我一惊,回头看见是夫人。她死死地盯着那人,脸色白的像一片冰瓷,没有活气。




  我下意识摸向腰侧,任何人想对他不利的,都是我的敌人。




  “我说那个孽种,我们杀了他吧。”夫人轻轻说。




  我的手僵住了。




 




  1940年10月,长沙九门之首张启山长子诞生,时值抗日,当地民众身受鼓舞,生如春山,绵绵不息。




  同年12月,重庆国民政府派督军陈深赴第九军区长沙协同作战,被张大佛爷引为知己,更为稚子取名“嘉深”,时人谓之“深山双璧”,传为佳话。












【小手一打就是biu准的5000字】&【窝疯起来连男主都不让出场hing】&【谢谢穷奇脑洞提供者and曰兔太太那篇《佛爷》,还没看的一定要去看】






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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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莉丝Lily:



【中】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




  陈深是大寒那天到长沙的,我们几个随侍的弟兄在列车站相迎。独独那人来的晚,是掐着时间来的,他身子虚耗的厉害,受不住外面凛冽的冬风,裹着厚厚的貂绒大氅,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除了我没人知道佛爷何以突然清减的厉害,都只是惴惴,疑心日本鬼子是不是又要打来了,时事紧张,才累得他一身清瘦。不过话又说回来,也确实是军政繁忙,他房里的灯时常亮到半夜,偶尔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听得人心烦意乱,后院那孽种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哇哇哭个不停,也是心烦意乱。




  底下的丫头婆子都私下嘴碎,说佛爷怎么不亲近少爷了,一开始还整天抱在怀里不离手,一年到头难得的几句话全都说给这“咿咿呀呀”的小东西听了,转而过了大半个月就离得远远的,也不是不理会,倒是有几分克制的意思,只仓促望一眼,便不肯亲近了。流言稀奇古怪,有说是佛爷在外面养了外室,夫人失宠了的,还说的有理有据,搬出七大姑八大姨的旧例,说女人怀孕的时候男人最是守不住;也有说是夫人红杏出墙,佛爷怀疑少爷不是亲生子的。我亲耳听见那打水的婆姨同烧水的讲,你看少爷那小嘴儿,跟个猫儿似的,既不像佛爷又不像夫人,我看这事儿难说。烧水的不信,说你看眼睛呢,桃花儿眼,可不跟佛爷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我半夜偷偷溜去看那孽种,愤愤,却也无可奈何。你这小东西,倒是会捡你爹娘的好处。




  前几日他又熬到半夜,夜里风霜重,窗外的梅花还没开全,被风扫落了几颗花骨朵。他喝热茶提神,倚窗靠着,平白叹了口气,说花尚未生便死,也是可怜。我跟在后面没说话,心里却惊奇,自我十岁跟着他以来,这人便是众望所孚的千金之子,素来寡言有力,胸有山川,曾经为了接待英国大使倒也学过插花艺术,但果真让他吟诗赏花?可莫跌落我大牙才是。




  可见还是那孽种不好,没得让他柔软了几分,而这柔软于他又是不必要的。




  寒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他退了两步,虚握着拳咳了咳。我拿大氅给他,他消瘦得厉害,肩背似乎承受不起华贵厚重的皮毛,却毕竟撑住了。他尖尖的下颏埋进领子里,像是西洋电影画报上丰乳的女郎,戴着长长的钻石吊坠,一路陷进乳沟中。只是女郎令人心痒,他却令人心疼。




  后院又传来婴儿的哭啼声,我叹了口气:”少爷该是心疼佛爷了,佛爷一咳就哭,要不休息了?”——后来臭算命的很是诧异了一番,说万没想到我这样的呆子也学会了“委婉”,我心想断不是如此,而是愤愤,你折磨得他这样,我利用利用你又如何?




  他微微蹙眉,像是水雾模糊的远山忽然清晰了起来,露出鲜明的线条。他低头摩挲着腕上的双响环,发出泠泠声响,脸上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但我知道他在不安——我这辈子都耗在琢磨他上了,这破铜烂铁正是陈深送的,他若不是想念,便必然是不安。




  “嘉深……别是病了吧?”须臾,他终于低低问。




  “佛爷既然担心少爷,何不自己去探探?”




  他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似是低头啜水的鹿,我偷乜见他眼中的春山春水,春色无边,也看见几分不得以的苦楚。分明在意,何必折磨自己?




  “他要来了,太黏着嘉深,会叫他看出来,”他忽然说,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陈深,用的是“他”,我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见他眼睛垂得更低了,却仍掩不住溶溶翠色,点滴欲流,我便知晓他在说谁了,心里一时只觉得空,原来他念着陈深的时候,是这样的。




  “难道……佛爷不打算告诉陈先生?”我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一时惊住,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佛爷为了这小……小少爷吃了那么多苦,且不说娩子之痛,单是那几月就遭多少罪?几口清粥都吃不下,吐得昏天黑地,又怕旁人看出来每日藏着掖着,到头来还全自己担着?那做父亲的也未免太轻松了些!“




  他似乎不太能理解我的忿然,淡淡笑了,有点无奈的样子:”你再吵下去全长沙都要知道了。什么’那做父亲的‘,我不是父亲么?他既然由头至尾都不知道,就索性不要让他知道了……说出来也不会信的。“




  很久之后我才依稀明白了那一刻他绝大的恐惧和无措,长沙张氏,号令一方,他素来是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说想要月亮,底下人也只有去摘的份儿,哪有向我做解释的时候?不过是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想听一句别人的意思。他当时定然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怪物了,都不敢和陈深说自己给他生了个儿子,这世上真是再没见过这么惹人恨的事儿。




  可当时我没读明白,耗了一辈子在他身上,他却仍是个层层叠叠的谜团,拆开一个,又有一个,说话总是这么弯弯绕绕的,心思重,看着便累。




  他侧耳细细听了一阵子,后院渐渐消停下来。他抿着唇,把笑意也捺下了,只余个浅浅的笑涡能看出几分真意。我心里一酸,冲口而出:“那陈深……究竟是怎样的?”




  电灯熏得琉璃灯罩有些发黑,寒梅未著,茜红数点,他微偏过头,没有被我冒犯的意思,是极认真的思索神色,然后便缓缓笑开,恰似春风过。但他素来是不怎么笑的,从前我读到周幽王,那时年龄尚幼,不那么明白尊卑贵贱,大剌剌去问他,可是如褒姒,倾国一笑?他也不生气,淡淡说,无事可笑。后来我懂了尊卑贵贱,明白佛爷之尊自然不能像我似的没事儿就把门牙露出来,要端着。




  可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多年少见他笑,竟真是无事令他欢喜,无事可笑。




  这么多年不欢喜,偏偏陈深让他欢喜。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他沉吟片刻念了句诗,这诗我学过,对崔宗之也很是神往,希望有一天能成为这样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却没想到居然又被陈深这混小子捷足先登了,果真宿世仇敌。”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很不一样的,年轻,很有精神,旁边人都比不过。“他没说是怎么比不过,但也正常,他鲜少向别人解释什么,总之在他眼里,就是别人都比不上陈深。




  ”他学西洋文学,给我念很多诗,有些我听过,有些没有。他念诗的时候声音很平淡,不是为了炫耀,也没有多么充沛的感情,就只是尽量把每个字都念的很清楚,让我听见就好。我问他,他说这是’工匠精神‘,没有为什么认真,就是认真。我觉得这小孩很有意思,后来才知道他只比我小一岁,却学生气那么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想起自己以前读书的时候,“他笑了笑,”说起来当时都准备去剑桥了,家里突然变故,也就耽搁下来,不然我们该早遇上几年的。“




  这是说他父亲离世的事,当时九门很乱,有人叛变,他提着枪踹开叛徒头子的大门,那狗娘养的没看上这个年少的张家少爷,嘴里不干不净的,被他一枪崩了。几个小兵说少爷这脾气真大,但我知道不是,他提着枪就是来杀人的,不管这个人说什么,他都杀定了。坐稳位置之后九门当家的都来拜见他,我第一次站在台阶下仰视他,他的额头上添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疤,是他那天杀人之后不慎磕到门口石狮子磕出来的,我偷笑了很久,但是出来还是要说是为了平乱,是男人的功勋。




  ”那……“我有些犹疑,始终没弄明白他这样心性怎么甘于人下,九门之首,毕竟是心比天高。




  他似乎从我骨碌碌打转的视线里读懂了我的意思,微抬起下颌,高傲得像只鹤:”我欢喜他,想给他我有的。给什么,怎么给,都是我的事。和旁人没关系,和他也没有关系。”




  “这似乎对陈先生有点……不公平?”




  “他很好的一个人,有没有我都很好,”他撇过脸,半张脸陷进暗色里,我知道他不想再说下去了,“儿女情长,红尘十丈,固然滋味无穷。只是时势如此,还该有家国天下,亿兆黎民。”




  我觉得他太累了。试想,要是看门的二狗子因为要和国家共存亡而不肯娶媳妇,一定能把他那个肺痨老爹给气精神了,但是放在他这里就是英伟丈夫,就很自然。




  他欢喜陈深,觉得陈深很好,已经解释了所有。情爱本身无因由,他收着华兹华斯的诗,也不过是因为念诗的人。臭算命的打了一辈子光棍,根本不懂,说什么陈深是有见地的,其实陈深果真送两句你侬我侬的酸诗,他该是更高兴。




  欢喜一个人,总想着也被欢喜。九门之首和二狗子在这点上不会有什么区别,可见陈深是个酸腐文人,根本不解风情。




  列车嗡鸣,从烟囱里喷出白气。他站在最前面,我在后面一步,脖子伸得老长,想看看这上海来的崔宗之该是什么样的风采。




  陈深是一个人到的,三件套剪裁合体,挂着怀表,提着行李,是摩登先生们时兴的打扮。我第一眼还挂不上去看他长得如何,先去看他的嘴唇——便愈加泄气,和那孽种果真是一样,又不知自己泄气什么,难道还能不一样?




  再去打量,便想起臭算命的说的,也是极好看。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可恨。




  他朝着陈深温温笑了,下巴半埋在领子里,像是披着雾的花,开得朦胧。陈深和他握手,声音很低地说,瘦了。




  我真是气死了,也许不是陈深不解风情,也许九门之首和二狗子确实还是有点不同。




  他没说话,眼睛垂得很低,溶溶翠色快要滴下来,下巴却还要固执地抬起。我看见陈深微微摇头,笑了笑,有点纵溺的意思,分寸却拿捏得很好,不至于冒犯。我开始疑心是佛爷他老人家自个儿眼神不好了,哪来的学生气,我怎么见不着?倒是他自己,架子端上天也掩不住那欢喜的小心思,眼神藏也藏不住。




  回府上的时候我从后视镜偷眼望,陈深覆着他的手,望他,他望着窗外,颊边有浅浅的笑涡。




  后来想想,他们欢喜过一段日子,至少是他欢喜过。但就在这段时间里,所有他身边的人都把冷箭对准了他的背心。我还记得他倒在雪地里的样子,他的脸比白水晶还要透明,青蓝的月光几乎要透体而过了,无数杆枪指着他,他定定望着居中那人,一字一顿:“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但这时我和他俱不知道,我在愤愤,在难过,在偷觑,他在欢喜。我看着他和陈深在漫天烽火中庄重又缠绵,该庄重的时候就很庄重,他拿着马鞭沿着地图上的湘江讲解防线,陈深听得很认真,给的建议很少,被采纳的很多;该缠绵的时候就很缠绵,陈深取过他手里的马鞭,绕在自己脖子上,笑着说只恨不能为你死,他不说话,垂着眼。




  旁人都说督军和佛爷关系真是赛过亲兄弟的好,冬日里缺粮,佛爷请了几个长沙的粮商在城中老字号火宫殿吃素宴,是希望他们捐粮的意思。平日里都是在张家门下乘过凉的人,让吐出几个子儿来就不肯了,都闷头大吃,不接佛爷的话。佛爷本身也不是擅长辞令的人,一时头疼,倒是这新来的督军颇有几分舌战群商的气概,一通安抚加威胁的话收拾得粮商服服帖帖的,粮商们当天回去就把粮食抬到官仓门口了。




  “你今日做的比我好,我有点欢喜,又有点不欢喜,”回去路上,我听见他同陈深说。




  陈深笑了笑,覆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凑得很近,声音温热:“你是一片不肯蓝的海。”




  我听不懂,所以我气死了。但我又不能朝他们发火,只能回头找到二狗子,痛批了他一顿,国难当前,还娶了新媳妇,可见是个没心肝没抱负的人。




  陈深来的第四天,主动提出要看看嘉深少爷。他当时有点犹豫,却找不着拒绝的理由。我很理解,毕竟他很少找理由,要做什么事情就去做了,不做也没人敢来问为什么。张嘉深两个月大了,托爹娘的福,长得还是人模人样的,陈深很小心地抱到怀里,“咿咿呀呀”地逗弄他,张嘉深就咧着嘴“咯咯”笑了。奶娘惊呼一声,说哎呀少爷惯憎生人碰,倒是和您亲热。




  我觑他,他脸色有点僵,一半是隐秘的期许,一半是忐忑。陈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忽然说:“我看嘉深倒是和我像,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他在问他,我见着他缓缓垂下眼睛,声音很稳,吐字很慢:“惯会占便宜,自己生个去!”




  “我怎么生?我只能劳驾别人生了,”陈深挤眉弄眼,“但大概这辈子没机会了,哪还有人肯要我的?我就把嘉深当我自己儿子看。”




  他深深呼吸,很久才轻声问:“你欢喜嘉深么?”




  “欢喜,我很欢喜的。”




  那大概是第一次,他望着陈深,陈深没有望他。








  也曾佛前开一朵,小住红尘,小住红尘因爱麽?




  












 【今天是发烧莉,速度慢成shit,写成一坨shit……orz】


浮屠

哎呀,又找到一篇莉莉的文✪ω✪开心

顶跨男神:

姚莉丝Lily:



【下】








  夹竹桃花五瓣,长筒,瓣微尖,淡红娇艳,类桃花。叶狭长,类竹,故名夹竹桃。苦寒有大毒。




  夫人在那蓝底珐琅盘里精心地置放了几粒蜜饯果脯,切成极薄的含片,神情很专注。她和我说夹竹桃的花泥有苦味,所以特地混进些板栗,那孽种定然察觉不出来。这盘子是要端进陈深房里的,我盯着脚下那块缺了一角的地砖,像是在那缺角下瞧见了森森白骨似的,平白一个寒颤。




  “那要是陈先生误食了呢?”虽说他不吃这些小孩子的零嘴,但总有个万一。




  “那不正好?”夫人冷笑了一声,拢了拢鬓角,“送他们父子一道儿归西!”




  陈深在英国留洋多年,养了个吃下午茶的习性,那人默许了,他们一日忙到头,也算难得的清闲时间,不过陈深似乎的确欢喜张嘉深的紧,回回这时候都要后院把少爷抱来,放在膝上不肯松手。张嘉深见着谁都是副鼻孔望天的破架子,独独在他们俩面前痴傻耍赖,璞真稚儿,臭算命的私下说这大抵便是所谓血缘天性,毕竟不同,气得我转头踢坏了他两个水晶阵才罢休。




  却是苦了那人,一双眼柔情得能滴下水来,溶溶欲流,偏要绷着作“严父”,儿子近在咫尺,却碰也不敢碰,只不经意偷望两眼,大概自以为很是隐晦,我却看得清楚。




  “你对嘉深太严厉了些,”陈深躺倒在沙发上,任由他儿子在身上爬来爬去,咯咯直笑,转头朝着对面说,“都民国了,还搞老一套,非严父慈母不可?父子也是可以做朋友的嘛。”




  他垂着眼,饮了口英国红茶,不接话。




  “嘿,我一直想着等仗打完了要去瑞士一趟,那儿的滑雪场顶好,风景也顶好,我当年去的时候在山下看见告示牌,说‘慢慢走,欣赏啊!’,有情趣极了,”陈深凑过去亲吻张嘉深,鼻子眼睛胡乱地亲一通,把这小东西逗得直笑。他举起这小小婴孩,笑得灿烂,“到时候也带嘉深去,好不好?”




  张嘉深两条短肥的小腿在空中乱蹬一气,我见那人身子微微前倾了点,似乎担心他会摔着,僵了僵又随即坐回去了,低头饮茶。我的视线不由滑到那盘蜜饯果脯上,全身都忍不住发抖。要是果真……可是会要了他的命?




  “你总还像个学生,什么时势了,净还想着贪玩享乐,”他向着沙发里窝进去些,深蓝的长袍有点皱,乜斜陈深一眼,几分责怪几分好笑,“之前在上海还难得正经了那么段时间,现在便是一味的胡闹了。”




  我总觉得他其实是望了张嘉深一眼,只是不动声色:“你举着嘉深不累?放下吧。”




  啧啧,这为人父母的忧思。




  陈深闻言,猛地一松手,他惊叫了一声,疾风般欺身上前,长臂一伸将那还懵懂的小东西揽进了怀里,不由自主轻抚那稚弱的脊背,不过张嘉深全然沉浸在父亲突如其来的怀抱中,喜不自胜,一双小手使劲挥舞,倒是他惊魂未定,那细瘦的肩还有点发抖。




  “陈深!”他向来话少,也很少发脾气,这连名带姓的一声喊已经是暴怒了。




  陈深哈哈大笑,坐起来,翘着二郎腿,有点揶揄地看着他:“我就说你是紧张嘉深的嘛,非端着不可——”他把桌上那碟蜜饯推过去,“你儿子最爱的零嘴,你好歹喂他一次,倒真当成我儿子了?回回都是我伺候,糖水沾得到处都是。”




  “这你就委屈了?”他低声,仍瞪了陈深一眼,坐的远了些。




  陈深没听见他说什么,却是涎皮赖脸地凑近来,双手捧着脸盯着他看:“你今儿这身真好看,蓝缎子衬得你白,腰身也裁得好,这么细,像旗袍似的,诶——”




  他猛地伸手过去扯住了陈深的领带,陈深翻着白眼吐出舌头来,双手举过头顶告饶:“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该被皮相所诱惑……我最爱还是你这双眼睛,见着之后,曾经学过的诗好像都活过来了。“




  他松开手,撇过头去,假装没听见,逗弄那活力惊人的小东西,耳尖却红了。陈深乘胜追击,几乎要凑到他耳边了:”你知不知道贝加尔湖?听说它形似新月,是地球上最老的湖泊,你说我们什么时候……”




  那人本捡了粒蜜饯含片在手上,眼看着快凑到张嘉深嘴边了,闻言顿住,瞪了陈深一眼,恨铁不成钢:“怎么才念了你,又想着去哪儿玩了?”




  “孔夫子七十从心而欲,不逾矩。世间大多凡人,自然办不到,便都汲汲于从心而欲,怎么独独是你偏求着‘不逾矩’?”陈深笑了,“我看你便累,你累不累?不若索性带着嘉深跟我一起去个安宁地儿……”




  “瞎说什么!”那人沉下脸,埋头将蜜饯递进张嘉深嘴里,看也没看陈深,“你还记得自己什么身份?!”




  我看着那小东西欢天喜地地抿进蜜饯,嘴角流出些涎水,那人连忙拿绸巾擦拭。我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背后全是汗,双腿打颤。某一刻我恍惚看见陈深斜觑了我一眼,带着几分讥诮,但这太耸人听闻了,一定是我太紧张看错了。




  没事的,没事的,那人身负家国天下,伤心总是难免,却断不会撒手而去。




  没事的。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




  那人抱着张嘉深,跪在雪地里,低下了向来高抬的头。张嘉深小脸青紫,呼吸微弱,大夫说年龄太幼,救不了。




  陈深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问,当日那母鹿的剖腹失子之痛,张大佛爷也算尝过了?




  我见他缓缓抬起头来,脸比漫天漫地的白雪还要白,像是一截碎断的白水晶,带着淋漓的决意。他望着陈深,轻声说:“稚子无辜,我的罪孽我来赎,求你救救嘉深。”




  “张大佛爷也会说‘求’?”陈深笑了,长长的獠牙探出来,狰狞可怖,啸声震耳,“那母鹿跪着求你的时候,你可想过今日?!”




  臭算命的抓紧了手里的八卦葫芦,低呼:“穷奇?!”




  我和他藏身在红萼丛后,被眼前这一幕吓呆了。张府今夜宵禁,所有人勒令不得出门,我诧异的很,小少爷中毒命悬一线该是长沙城顶在头皮上最紧要的事,怎么反倒一点动静都没有?心慌得在屋里干转圈,灯花落了两层的时候臭算命的翻墙到我房里来找我,语无伦次说了一通,总之是佛爷境况大不妙的意思,我赶紧同他用那八卦葫芦遁地逃出后院,摸进红萼丛里,面前一株百年老树正正挡住了我们。




  我看见那人跪在地上,忽然觉得很想死,好似一直隔着云端的皎月,竟被人踩进泥里了。要是现在什么大罗神仙问我愿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那孽种的,我也赶紧磕着头谢恩,快把我命拿去,只求他不受这般折辱。




  何况是陈深。




  我还记得他说旁边人都比不过这人时的样子,他的神情是很骄傲的,是理所当然的,觉得欢喜的人自然是这世上最好,那份难以掩饰的得色和羞赧,好似三月绿波下跃过明亮的鱼尾,让人一看就觉得春天到了。




  他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已经那么苦了,怎么还能让他受这份苦。




  “穷奇是凶兽,惩善扬恶,憎人的很,”臭算命的悄声说,“他必是在山林中的时候见着佛爷打猎了,佛爷到底做了什么,这样惹怒他?”




  我这才想起以前那回事,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且不说那人是拦之不及,便是最后剖了母鹿的肚子也不过是想救小鹿,怎奈小鹿刚成形,已经胎死腹中了。又想起他娩子那日,胎位不正,难产,差点就撒手去了,当时我疑心是那母鹿的怨魂作祟,现在看来竟也八九不离十。




  “你原不过是为了报复我,怪不得,“那人惨淡一笑,“你果真真心对我,我刚才解释给你听,你自然会信,现在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也是不信的了?”




  陈深伸出舌头,舔了舔牙齿,眼睛眯起,露出凶光来:“啧啧,你现在为了你儿子,又有什么故事是编不出来的?”




  我见他晃了晃,有些恍惚的笑意,轻声反问:“我儿子?难道嘉深不也是你的儿子?”




  ”那又如何?不过一个孽种。我活了上千年,什么红尘轰烈没尝过,你以为你就要特殊些?“陈深冷笑。




  所谓刺骨锥心,不外如此。




  雪如鹅毛,寒风凄历,他好像没听见似的,脱下披风裹住了张嘉深,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已是无法控制的哆嗦:”你……你处心积虑,总归不是要嘉深的命……否则,否则不会还留在这里……“




  ”诶!可不是我要你儿子的命,是你夫人和副官出的歪心思,我不过是把那盘零嘴推了一把而已,你才是亲自把毒药喂给你儿子的人,怪谁也别怪到我头上来。“陈深垂目看着他,神色讥诮,”不过你猜得对,我对这孽种的命没什么兴趣,他不是和我还挺亲的么?他要真死了我也没那么开心。“




  那人静静垂着眼睛,没说话,过了片刻忽然一侧身,呕出一口血来,在惨白的雪地里尤为刺眼。




  我登时拔出枪差点就要冲上去,臭算命的死死按住了我,恶狠狠:”还嫌不够乱?先听听他到底要什么!“




  陈深拍拍手,院子四下忽然冒出不少穿军装的人,军靴无声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迅速包围了两人。疏星数点,月光仍是蒙着层纱的青蓝色,大雪纷飞,整个天与地都被包裹在这凄诡的冰冷蓝色中,像是浸在寒冰里。那人的膝盖已经被化了的雪水浸湿,冰寒刺骨,摇摇欲坠,待看清包围他的几人时,终究没撑住,倒在了雪地上。




  长沙下三门,叛变。




  ”我日他妈的这群龟孙子!“我低声怒骂,怪不得张府宵禁,原来是这群下三滥的在搞鬼。臭算命的也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恨不得啐出口血似的:”奶奶的,下流货色就是下流,居然这时候朝佛爷心窝子戳一刀!“




  ”你交出军政大权来,我救你儿子的命,“陈深抬头望了望天,獠牙在月色下闪过凄冷的凶光,“你便跟着我,我绝不会亏待你……你可以考虑考虑,但别太久,时间有限,等到了二更天,大罗神仙可都救不回来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笑了笑:“跟着你?”




  月光洒在他脸上,便好似一笔凄艳的水墨泼在了白水晶上,动人心魄的美。陈深的瞳子极快地收缩了一下,不由重复:“自然是跟着我……”




  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却大概跪了太久,重又跌进雪里。陈深伸手去拉他,循循善诱:“这之后张家的一切不还是嘉深的么?你我还能朝夕相对,有什么不好的?‘




  他仍是笑:”你这是把我当金丝雀养着了?“




  陈深在他的笑容里不安,皱起眉来,手伸到他小腹处:”我当日在你体内安放胎宫,派了地府里的婆子给你剖腹产子,本是想你重临一遍那母鹿之苦,只是有些事情,虽非我愿,却是事实……你身体虚耗厉害,雪地里跪着伤身,我不想看你受苦,你还是早些应承了好。“




  ”你这是有点欢喜我了?“他轻声问。




  陈深收起了獠牙,仍是副留洋公子哥的做派,温温笑着:”若我说是,你可愿意了?“




  他没说话,垂目片刻,缓缓凑过去亲吻陈深,旁边围成一圈的狗杂种都面面相觑,有点手足无措。我和臭算命的也差不离,只恨不得把一双眼珠子剜出去清洗清洗。




  这他妈的是月老迷了心窍?!




  却只见陈深忽然猛地推开他,扼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嘶吼起来。月华大盛,陈深引颈仰首,啸声震天,毛发开始疯长,肋下生出双翼,竟是头巨大的老虎模样,在月下昂然咆哮。来自远古的巨兽现出了真身,有一种狰狞凛冽的美感,霸道淋漓,逼人窒息。那些下三门的显然早知道了他身份,虽然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却没一个跑路的,还都举起枪对着雪地上的旧主。




  陈深,或者说穷奇,甩了甩脑袋,吐出一枚小小的银镖。那是那人藏在袖口的暗器,捺在舌下,发必命中,从我十岁跟着他开始他就在练这门绝活,当初只是为了掏鸟窝的时候打飞大鸟,万万没想到长大后成了名震湘军的必杀技。




  可惜穷奇这厮显然不是一枚小银镖可以对付的,那大概只是划破了他的口腔。




  但他显然很愤怒,绕着那人不停震啸,连我都有点耳朵发麻。那人却只是用披风将张嘉深裹得更紧了些,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似的,但有血从他的一边耳朵流下来,我看得心都揪紧了。好在穷奇大概也的确还是欢喜他的,毕竟没有一口就把他连着儿子给吞了。




  ”这个位置果真那么重要?比你儿子的命还重要?“穷奇震怒地嘶吼,双眼通红,“你我之子!你我之子!”




  那人突然抬起头来,定定望着这失控的凶兽,眼神很平静也很明亮,所有人都是一怔,穷奇亦是一怔。




  他盯着他,一字一顿:“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夜风呼啸,他的声音比穷奇还要沉重。








  我找到穷奇的时候还是有点怕的,没人在看过那骇人的真身后还能用平常心对着这张温温的脸。但是没办法,我和臭算命的在红萼丛里趴了一夜,直到这头畜生暴怒而去,那群狗娘养的叛徒也立刻飞逃走,那人还是抱着小东西跌在雪地里发呆,天光渐亮,小东西显然是死了,可他还是用披风把他裹得很紧,雪水浸透了他的长衫,他似乎也不觉得冷。




  天大亮后前方传来军报,说发现一个中队的日军,我看见他把张嘉深放在雪地里,严禁任何人靠近,然后跟着传令兵一瘸一拐地走了。他其实大概也知道张嘉深已经死了,不然不会放在雪地上,怕腐烂。他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小兵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他竟没有拒绝。




  我又想起他额上的疤,分明是磕在石狮子上,还非要我承认是战伤,是男人的功勋。这人其实有时候真的挺幼稚的,死倔,爱面子。




  臭算命的爬起来用他那破葫芦倒腾了一阵,说那狗娘养的老虎在哪哪哪儿,要我赶紧去把事情解释清楚,我不乐意,这狗娘养的逼我们佛爷退位呢,现在佛爷上阵杀敌去了,他倒好,跑山里赏日出,那还解释什么?臭算命的狠拍我脑门儿,说你长这玩意儿是为了储水么?佛爷亲自上阵那是为了求胜?那是求死去了!你赶紧给那混蛋解释清楚,他既然欢喜佛爷,起码会把佛爷的命给捞回来……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于是我对着这个独自赏日出的男人前前后后解释了一遍,他听完后长久地沉默,忽然问我:“你觉得你们佛爷欢喜我不?”




  我当时真的有点想暴起掐死他的,你儿子才死了你欢喜的人也上战场寻死去了,你就是和下三门那群泼皮商量着造反也比在这里唧唧歪歪要来得爷们儿些,但是想到他毕竟是活了上千年,脑子和我们一般人不一样也正常,遂按捺着性子向他保证:“佛爷亲口说的欢喜你,他要是不欢喜,怎么可能甘心人下,还为你生下孩子呢?”




  “可他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都跑来长沙了,他还瞒着我。”穷奇垂着头,猫儿一样的嘴唇瘪下来,看着惨兮兮的。




  我想那人一片痴心真是冤死了,连带着十月怀胎的心肝宝贝也赔了条命。想起那小东西,忽然眼泪就憋不住,虽然年纪那么小就摆臭架子,可是长得是真水灵啊,玉雪可爱,长大后该和那人一样,是英伟丈夫。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可到底关你什么事?软一口,那小东西就不会死了。




  但我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我从头到尾地旁观,竟没有说过一个字,我才是凶手。




  “穷奇仙人……”我终于捂着脸跪下来,身心俱疲,泣不成声,“这世上也只有他会忍着不告诉你了,你再回头想想,你不要疑他,什么人受了十月苦楚,又受了娩子之痛,还能自己扛着不告诉你的?你纵是活了千年,可曾遇到过?”




  穷奇脸色微变。




  “现在小少爷还躺在雪地里!你要他怎么受的住!”我哭的眼泪鼻涕一把,正伤心,却冷不防被他提起来,吓得打了一个嗝,以为是吵烦了他,要被吃掉了。




  “放在雪地里?谁干的?”他分明还是文雅学生的样子,力气却大得惊人,两眼圆瞪,“这下可不得发烧了?!”




  人都死了还发什么烧?我愣住。




  “你说这人真是……我不是就想他跟我在一起嘛,你看他凶的,每次我试探说嘉深是我儿子他也不理我,我说以后要一起去哪儿哪儿他就骂我,”穷奇索性拎着我下山,脚步似疾风过劲草,快得我眼花,还一边倒豆子似的抱怨,“我当初接近他的时候可是要让他家破人亡的……本座平生最恨亵渎生灵之人,难道独你们人要贵重些?!说来纵横千年,本座为谁欢喜为谁忧过?更不要说绕那么大个圈子求证一个人欢不欢喜我,要这人跟着我……说出去饕餮他们恐怕都要笑死了!本座又没欢喜过人,我就想着逼他跟着我,你看他那脾气,还拿银镖射我!”




  不过是银镖射你,要换成我我就把你皮剥了做成地毯天天踩。




 ”那母鹿纯是个误会啊!佛爷最是护佑弱小,仙人你该知道的……“我小心翼翼地笑。




  “嗳,他当时说母鹿不是他打死的,我该相信的,你说我当时怎么就是觉得他是为了张嘉深那臭小子呢?“




  我颠簸得快要吐出来:”死者……死者为大……“




  ”死个屁!你穷奇爷爷的儿子会被几朵夹竹桃毒死?“他抓着我抖了几下,像是抖块破抹布似的,”他身体自然解毒,这个点该醒了,就是放雪地里恐怕要发高热……“




  ”少少少……!!!“




  ”你还有那小妮子背后对我儿子使坏水儿,我就是要他看见。都有我了还娶个老婆作甚,我这千年来可只遇着过他一个,甚是不公,可恨。“




  ”少爷没事儿?!可佛爷不知道!他上战场去了!那臭算命的还说他一心求死!“




  ”他妈的那你跟我废这么多话做什么!你第一句话就该告诉我啊!“




  这老不死的立刻扔下我,一溜烟不见了。




  我拍拍屁股爬起来,冷笑。 呵,还有的你受。








  1942年1月,长沙会战大捷,我军重创日寇,取得主动性胜利。




  两个新兵蛋子凑到一块儿,免不了谈起战场上的惊心动魄,左边的对右边的说起长沙首座,张大佛爷,说亲眼见他被一个小鬼子刺刀刺中了,军装划破,露出满背青黑的纹身,像是只老虎,但是生着双翅,奇怪的是佛爷却没受伤,转身一枪就崩了那小鬼子。




  右边的不信,你蒙鬼呢,佛爷再厉害也不是真佛爷,还能刀枪不入啊。




  嗳,还真是,你听我说……




  臭算命的嘿然一笑,破葫芦在手里打转:”果然还是佛爷有法子,赶明儿转行去做驯兽的也成!“




  ”屁!佛爷才不想那老东西留在身边,还不是他自己涎皮赖脸不肯走,硬是变成了纹身缠在佛爷身上,“我不屑,又愤愤,”那可是佛爷的身体!“




  ”这没功劳也有苦劳吧,“臭算命的敲了敲我的头,”您可就甭在这儿喝干醋了,这几年大大小小那么多场仗,还算上收下三门那几个龟孙子,要不是陈深挡着,就佛爷那不要命的样子,多少条命都得折!“




  我沉默片刻,垂下头,想起另一茬儿:”那老东西可是活了上千年了,也不知道以后……“




  ”什么以后?再过几世都没你的事儿!“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恶狠狠的——陈深来了,”他老了丑了我也不嫌他,下一世我还找他,反正我欢喜他,他也欢喜我,关旁人何事?“




  ”哟,您这是’又‘被赶出来啦?“我笑了,挤眉弄眼,”佛爷果然是欢喜的紧!“




  那人每逢沐浴都会让这老东西外头去,我和臭算命的为此偷笑了很久。老东西自然不肯理我,私下却和臭算命的抱怨,说儿子都有了,洗个澡却不准看?




  ”佛爷当年心伤得太重,慢慢来,仙人多担待,“臭算命的总是狗腿子嘴脸,令人鄙夷。




  这晚大概是被我嘲笑得狠了,陈深毅然朝着门口走过去,却迟疑了很久,逡巡来去,到底没敢推门,只大声道:”我这样为你,你便是块顽石,也该被我捂热了。“




  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直直射向陈深,他慌忙避开,口里连连告饶。




  我和臭算命的笑倒在廊下,差点滚下去。这威风凛凛的千年凶兽,也到底不是红尘敌手。




  ”你娘最爱的是你爹,然后才是你,明白不?“张嘉深闻声而来,被这老东西拦住了。他神色颇有几分严肃,循循善诱。




  又是一声枪响。




  张嘉深望着他爹一蹦三丈高,推门进了房内,欢天喜地:”娘——我也要玩枪枪,打爹爹!“




  ”嘉深,我说过很多次了,要叫爹……不过枪可以给你,打准一点。“




  我和臭算命的滚下了台阶。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双响环泠泠作响,他看着自己的腕子,发了会儿呆。




  那人悄声朝门口走去,”吱呀——“一声拉开了门,立刻有晚风灌进来。过年时节了,外面天寒地冻,风吹得人骨头疼。




  也罢。




  ”回来。“他的声音冷淡,身上却略有些发抖,连带着那双响环也作响,他赶紧沉进水里。




  该死的,紧张什么?




  陈深奔到浴桶边,见那人半个脑袋都藏在了水下,只露出双眼睛。那眼睛真是美,像所有的诗都活了过来。




  他蹲下来,和他平视着。




  ”你原谅我了?”陈深轻声问。




  他眨了下眼睛。




  “你还欢喜我吧?”




  他又眨了下眼睛。




  “有什么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会学。”




  他的眼睛弯起,弯弯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你别这样啊……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不好?”陈深像是个委屈的孩子,又或者落水的猫,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最近还读了《法华经》修身养性,也背下了《少年中国说》,我现在可爱国了,真的……这是我第一次欢喜一个人,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当初不是说尝尽红尘轰烈?嘁——




  就在陈深想着要不变成个什么奶猫儿之类的东西引引这人的恻隐心时,张启山终于开了尊口。他冒出水面,像是那千年前盛唐的美人从华清池里沐浴而出,每一步都是王朝的倾覆。波光粼粼,水珠滚进他的嘴唇,像是晨露滚进莲花。




  红尘红尘,颠倒鬼神。




  ”进来。“
















—end—




【贺威廉哥哥领衔主演《老九门》,预祝收视长虹】&【莉莉爱你啊哥哥mua】




  


莉莉的沉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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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I Do】








  安德鲁教授觉得这辈子再没有比那个总是来蹭课又全程走神的中国籍学生更讨厌的人了。




  普林斯顿大学的社会学系誉满学界,他作为学系坐第一把交椅的head,开大课的时候连物理学院的呆子们都会卷着报纸铺到地板上听课,整个阶梯教室像下饺子一样挤——这也是那个中国学生评价的,他可不知道饺子是什么东西,在他看来明明是美国的未来精英们像春草一样一茬茬地争先恐后冒出来才对。




  最可恨的是这个学生明明是个学金融的,却来的很早,还抢社会系学生的位置;最最可恨的是他总缠着安——同样来自东方古国中国,但是温和礼貌,课业出众,还会讲动听的英音的安逸尘——安德鲁教授来自一代移民家庭,流着盎格鲁的血液,第一次听这个学生作报告的时候,立刻就和助教说,我爱这个学生。




  金融宁自己走神还打搅社会安,真是太讨厌了,不会是经济学院派来的卧底吧?




  不知道今天早上怎么回事,两个人都来得很晚,擦着铃声进的教室,因为是社会学导论的大课,早就没位置了。安半靠在宁身上,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宁找一个看起来就是物院来蹭课的呆子借了张报纸,一屁股坐在山顶之上,旁边挤得没位置了,他便张开双臂,一张讨人厌的脸笑得十分灿烂。安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在他身上了。




  真是太讨厌了。




  安德鲁教授讲课讲到一半请安逸尘起来对“越轨”(Deviance)行为做阐释,这本是社会学的基本概念,显然不是为难他,是送他平时成绩。只是安逸尘离得太远,说话听不清,安德鲁教授便愉悦地笑了,让他上讲台来讲,又让助教另外搬个椅子来。




  宁致远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可能还有比安德鲁教授更讨厌的人了。




  安逸尘走的很慢,有点迈不开步子似的。安德鲁教授是他直系的导师,平常关系也很亲密,于是很关心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安逸尘突然有点脸红,咬着唇摇摇头,又遥遥望着蹲在山顶上的宁致远,瞪了他一眼。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宁致远觉得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其实宁致远来听课也是记笔记的,“逸尘回答问题很好看”、“逸尘说英语真好听”、“逸尘写字的时候会侧过头,脸上有阳光”……写满一整篇后就撕下来,偷偷塞到安逸尘笔记本里。每次安逸尘翻开本子复习的时候,就会在连篇累牍的社会学名词定义中突然翻到一整页的“逸尘”,简直高兴的都要气死了。




  他们基本上每天还是回家里住,毕竟普林斯顿只有这么点大,上学很方便。安娜因为他们经常送自己孩子礼物还专门去学了中国菜,但是最终还是因为受不了油烟味而以失败告终。宁致远之前去重庆的时候吃过那里的火锅,毕生难忘,所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时在家里支个小火炉准备自己动手,结果锅盖一打开就惊动了邻居,是个律师家庭,一家子都登门送火鸡和三文鱼,然后蹲着大杀四方,差点连锅都端走了。




  宁致远在他们走后扑到安逸尘怀里哭诉,说他只来得及给安逸尘挑两筷子,自己一筷子都没吃到。安逸尘也十分惊奇,从小用叉子的人居然那么快就上道了,还能和两个中国人抢火锅吃。不过他本来不吃辣,不太能理解宁致远的悲痛,就摸了摸他的头,让他一边去。




  收到普林斯顿大学录取通知书后,他们去了费城,当时还在下大雪,路上很堵,车在半路上差点抛锚。安逸尘本来性子娇,不管事,往后座一缩嘟囔着冷就睡过去了,宁致远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眼睛眨都不敢眨,一双眼熬得通红。到费城的时候安逸尘欢呼一声跳下车,一溜烟跑不见了。宁致远跟在后头,打量着这座城市,心想你的伟大也有我添的一块砖。




  开学一个多月的时候刘秘书来美国找到了他们,那是1939年的秋天了,过去了整整一年,他们才得知发生了什么。宁家的金条还没运到中国,日本人就沿着长江打下去了。在汉口的厂子没来得及迁,宁昊天星夜赶过去,一把火烧光了工厂。他年纪大了,一生心血毁于一旦,当场就呕血,好几天都水米不进。这件事上了报,日本人就要闯他养病的宁家老宅,宁昊天遣散仆人,自己在书房里饮弹自尽了。




  刘秘书带着一把钥匙和一份遗书找到了他们。钥匙是宁家金条存在苏黎世银行保险柜的钥匙,遗书是宁昊天的遗书。这个男人没有提到前尘往事,也没有任何祝愿嘱托,“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大概日本人围住宁家老宅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得和儿子脱离了关系,甚至忘了儿子为什么会走。




  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也都睡不着。宁致远说我爹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不管做了多过分多不可饶恕的事,好像只要冠上一个“宁家”,就都说得通了。我真恨他,可听见他走了,我还是很难过。




  安逸尘亲吻他的眼角,他微咸的泪流进他的嘴唇。“我不会原谅他,致远,”他在他耳边轻轻说,“可是他最后能为了国家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产业都付之一炬,这点我还是敬佩他。一码事归一码事,所以无论他做过什么,都和你没关系,我始终爱你的。”




  宁致远埋首在他颈下,深嗅。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室内洒满了银白的光,丝绸如流水,宽大的床上好像有安琪儿相拥,洁白的羽翼包裹着彼此。




  “我以前总觉着你是来救我的,”安逸尘翻到宁致远身上,低头凝望着他,像是白鹿在凝望溪水,“我现在才知道,你只是在途中我逢着的人,又刚好是我想一起走到最后的人……为了重遇你,我一路都在拯救我自己。”




  宁致远深深望他,仿佛仰望星空。他抚摸他的脸庞,轻轻说:“鄙人宁致远,上海人氏,年廿三。再次见面,多多指教。”




  安逸尘亲吻他的掌心,月光下他美得就像丛林里身披微光的独角兽:“鄙人尚有余生,留待指教。”




  我从前相信自己灵魂无罪,到后来,即使罪孽缠身,也仍望着回到神的身边。




  若你在千山之后,要我跋涉来寻你;若我把你当作救赎,一路战战兢兢念着你,这一生,还有什么趣味可言——不若我死,然后我活,来找到你,一起走多好。




  我不要你救,你也不要我救。天下哀霜,人若转蓬,就算我死,我也要活,我们要找到对方,要一起走。




  多好。




  宁致远收紧手臂,将安逸尘揽在胸前。他如此切实地拥住了这个人,心跳相重,仿佛是彼此的骨中骨,血中血。




  手中执剑,仍需天意成全。但即使天意不肯全,也要握紧手中之剑。




  要割断命运的结,斩破天意的局,山河万里,红尘万丈,也要找到他。




  爱比死更绝望,比生更绵长,所以上帝才安排了两个人,一起走。








  1942年的圣诞节,宁致远和安逸尘到佛罗里达度假的计划被三个不速之客搅黄了。




  曼妮和亨利带着宁振华像逃难一样敲开了他们家的门,一进门曼妮就被帝国主义国家的奢靡生活刺激到了,拉着宁振华的手,指着宁致远介绍:“it's a bad guy!”




  宁致远就怒了:“你乱教什么呢,你以为我不懂英文啊!”




  曼妮推了一把亨利:“用法语该怎么说?”




  他们的车在半路上抛了锚,在暴风雪里向主祷告了两个小时才等来了警察,曼妮的高级羊毛大衣看起来和低级羊毛大衣也没有什么区别,至于亨利,本来就是一头乱糟糟的黄毛,看起来也只是更乱了一点而已。




  还好小东西仍是干净漂亮的,曼妮把他望地上一放,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抱怨:“我跟你们说,警察看到我们的时候还以为我们是人贩子,拐带你儿子的!”




   宁振华戴着个毛线帽子,眼睛很大,嘴冻得通红,跟个洋娃娃似的。宁致远简直心疼死了:“你怎么不把大衣给振华盖上呢?”




  曼妮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为什么不直接问她怎么不去死呢?




  宁振华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可言,在英俊叔叔和漂亮叔叔里选择了后者。安逸尘大概总因为他是宁致远的儿子,又是自己剪的脐带,对他有种莫名的牵挂和疼惜,直接就把他包到了自己的大衣里,吻他的眼睛。宁振华咯咯地笑,从包里摸出糖给漂亮叔叔吃。




  宁致远不好意思插足自己儿子和漂亮叔叔共享天伦之乐,只能走开。一边吃晚饭一边才说起,瑞秋在国内呆不下去,和家人一起回了英国那边的家,前段时间家里安排嫁了一个男爵,振华只能送到父亲这边。




  “我看瑞秋也不是很喜欢那个男爵的,”曼妮踩了宁致远一脚,瞪他,“别的不说吧,你是真对不起她,这么大个中国愣是让她没办法待下去。她性子好强,英国那边的故交很多,她一个单身母亲根本混不进社交圈子了,白白让人笑话,啧啧。”




  话没说完,显然是说瑞秋急需那个男爵夫人的头衔,的确也不好说完。




  宁致远实在不好意思表现出自己现在其实高兴的要疯了——振华送到这边了!于是也沉重地点点头:“是我的错——嗳,不关逸尘的事啊!”




  亨利头都埋进了盘子里,擦一把嘴,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少来了,你高兴的眉毛都要飞了——还有,谁怪安了,我们一直都只怪你好不好。”




  安逸尘还在发怔,半天才不可思议地问:“振华……振华以后和我们住?”




  曼妮叹息:“唉,没办法,男爵那边不接受,现在乐家情况也不好,要不是瑞秋离婚的时候分了宁家一半家产,男爵这门婚事还结不到。英国现在情况也不好,对这些旧贵族开刀,男爵要靠她的嫁妆保住庄园。”又扫了一眼房子,啧啧感叹:“不过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两个读普林斯顿的大学生坐吃山空还这么奢侈,宁家果然有钱。”




  宁致远表示不服:“你知道我以前多有钱么?我以前书房里还有颜真卿的真迹,古玩字画多不胜数,现在只剩金条度日了,还要去读金融,以财生财——家里,咳,费钱。”




  他挤眉弄眼,是说安逸尘不问红尘,只管花钱的意思。好在安逸尘在给宁振华喂饭,没怎么注意他们在说什么。曼妮却觉得听不下去了,靠金条度日,这么艰难的日子怎么没让她过呢?




  饭后安逸尘哄着振华去睡了,几个大人才围着壁炉聊天。说起姚彦怀,后来在汪伪政府当了要员,他们心里当然都是认重庆政府的,一开始连曼妮都登报启事,宣布和他绝交,直到前段时间,亨利因为公开在国际舆论上发表对日在华暴行的谴责和控诉,被日本人盯上了。他是法兰西公使的儿子,说话多少有分量,惹了杀身之祸。一次回家的时候刚一下车就被一个人扑上来,又把他塞回车里,就在同时枪声四起,那人死死压着他,不停抽搐。亨利惊呆了,在他背上摸到一手的血。




  姚彦怀救了他,临死前只说他对不起曼妮,希望他好好照顾她。




  曼妮第二天看报,有说政府要员姚某某死了的,有说大汉奸姚彦怀死了的。她默默注视着这个人这么多年,一直看不懂。直到都累了,不想再盯着看了,突然又懂了。




  她想起在教会学校的时候每个人都要求背《圣经》,其中有一卷《提摩太后书》,上面讲使徒保罗受了无尽的苦难,晚年还被下在监里,却在临终时说——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她接到死讯的时候,忽然便想起这么一段来,觉得自己终于懂了那个目如深海的男人。




  他们久久地沉默,壁炉的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凝滞的,仿佛无声的哀悼。




  很久之后安逸尘再提起姚彦怀,只说了一句“我不信”。宁致远知道是说汪伪政府的事,轻轻接了一句“我也不信。”




  那个男人是每个人的知己,但没有人是他的知己。他们三人纠缠多年,最后最懂他的,竟是曼妮。




  圣诞节过后,亨利和曼妮就要回法国了,她最近正在疯狂地补习法语,也在学着做法式甜点,宁致远和安逸尘吃的都快吐了。临别时问起彼此打算,都说总归是要回国的。




  “现在不行,有了振华,我们回国更不能立足了,”安逸尘笑了笑,摇摇头,“流言可是能杀人的。”




  阮玲玉也说,人言可畏。




  亨利抓抓头发,一头黄毛永远都是乱糟糟的:“唔,等仗打完了时局稳定了我们就回去……”话没说完,是顾忌着姚彦怀那事。




  安逸尘学社会学的,知道他们这样的家庭特殊,担心振华的教育问题,力求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新开学的时候退了所有晚课,补选到白天里,晚上一定赶回去陪振华睡觉。刚到新环境,振华还不太适应,一个人开着灯也不敢睡。宁致远一个人抱着振华的熊,觉得家里的床实在是太大了。




  天气好的时候会开车去纽约或者费城玩,因为近。有次刚好遇上了安德鲁教授,教授被一家三口刺激到了,从此再看到金融宁总觉得很羞愧,原来当初是自己做了小人,金融宁再来蹭课的时候头顶简直闪着“家属”的光环,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振华还是黏安逸尘,安逸尘的专业课里排了好几门心理学课程,也去旁听社工的课,很能了解儿童的心理。振华只觉uncle William每句话都像春风,吹过自己心间的田坎,而Daddy一张嘴就是那场毕生难忘的纽约暴风雪。




  背后安逸尘也和宁致远说起,感叹,多少是要谢谢瑞秋的,那么多怨恨愤怒却没分毫塞给孩子,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宁致远也觉得对,然后就嘴贱,说你现在也很合格,岂止合格,简直优异。




  然后他又抱着熊睡了一晚。




  抗战胜利那一天他们带着振华到大使馆参加庆祝活动,大厅里众人又哭又笑,宁致远蹲下来,和振华说,你出生的那一天,是故土沦丧的一天,勿忘国耻,振兴中华。




  安逸尘只是摸摸他的头,眼泪砸到他的发旋里,看不见了。




  后来宁致远毕业的时候就签了公司,去纽约上班。安逸尘一路读到博士,才去纽约的大学教书。这几年间都是周末才见面,本来安逸尘不肯,想宁致远在普林斯顿先应付着,本来他们这样富有的人家也不急着工作。但是宁致远又有别的打算,想着振华现在还小,担心长大了不肯认安逸尘——宁致远怎么也是振华父亲,自然没有这些忧虑,所以特特留出时间交给他们两个人相处。




  安逸尘果然就动摇了,宁致远又有点担心,怎么感觉那杆秤在往儿子那边偏?




  在纽约定居后,一天收到香港来的邮件,是文世轩寄来的。打开是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吾至爱之诗作,赠吾至爱之人”,落款是安秋声。文世轩说是整理父亲旧物的时候发现的,现在归还故人。纸张一边有被撕的痕迹,是那本《王尔德选集》的扉页。




  当年苏小楼留下了书,只带走了这张纸,原来后来是文靖昌收起来了。




  前人往事,无可评说。安逸尘将这张扉页收进书桌里,宁致远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也有过很多次以为就要和这人诀别的时刻,也总想着给这人写些什么。




  每一次,都只念着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就像安逸尘的日记本,每一篇都写着,念远。




  他忽然微微笑了,走上前从背后拥住了这个人,埋首在他颈项间,吻他的耳垂。安逸尘侧过头,让他的唇滑到自己的唇上。他们热切地亲吻。




  又是春日,阳光正好。




  宁振华捂住自己的眼睛,将一个礼盒放在门口的桌上,轻手轻脚下楼了。途中偶遇安娜阿姨,欣然携阿姨一起下楼。




  第二天宁先生和安老师的同事都发现他们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一边纷纷表示恭喜终于结婚了什么时候介绍下太太是谁,一边又诧异这么周身名牌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青年才俊何以婚戒如此寒酸,简直就是个铂金圈圈。




  “儿子送的,”他们和其他的父母也没什么不同,故作无所谓地炫耀,“他自己去勤工俭学给我们买的。”




  居然都有儿子了……儿子都可以勤工俭学了……




  那两枚素戒确然不贵,但是内圈里刻着西方婚礼誓词里最重要的一句:I Do。




  两个单词,足够了。




  唯一遗憾的是,始终没有机会回国。新政府成立了,那时候振华还在读书;后来参加了振华的大学毕业礼,又被婚礼拖住了;等婚礼也参加了,娶了振华参加某次晚宴时认识的女钢琴家,又开始等孙子;Tony出生的时候宁致远抢着剪了脐带,他始终觉得自己当初没能剪儿子的脐带是一种遗憾,振华对Daddy这种强盗行径已经习以为常了,uncle William说过,那可是比利时男书院的小霸王。




  再后来,想回去也不行了,国内消息都传不出来。宁致远开着车带安逸尘去佛罗里达看房子,觉得在这儿养老也不错。




  “你觉得呢?”




  安逸尘笑了笑:“有阳光,有你,甚好。”




  “我肾必须好。”








  尾声




  八十年代,中国结束十年浩劫后,开始重整社会学系。




  复旦大学社会学系请到了从美国归国的安教授。安教授系出名门,普林斯顿大学博士毕业,后又留在纽约大学任教,载誉深厚,打听到消息的学生一早就挤满了教室。




  这是位老先生了,穿着极考究的西装,配饰深红胸巾,半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年轻时必然是极英俊好看的男子,站在讲台上,看去清隽优雅,身姿挺拔。吐字也不徐不疾,每个发音都是良好教养的积淀。




  大概就是……那个年代人物的风华吧?




  安教授有一助教,姓宁,节节课必到,也是位老先生了,还是老上海,骨子里有着说不出的风度韵味,总是和安教授一起出现,先帮安教授整理上课要用的东西,上课后必坐在第一排,记笔记还记得很认真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记完一页就撕下来。




  两位老先生看着关系便很好,常常一起在学校散步。学生们都说两位是“有味道”的人——历经千帆,世事沉淀后的仍存天真。




  后来法语系来了位亨利教授,是个地道的法国人,一头不羁的灰白头发,和他的中国夫人很是恩爱,经常看见夫人带着自己做的小甜饼来学校,四人会聚在一起喝下午茶。




  后来听说这几位在当年都是人物,大家族出身的,亨利教授还是法国公使的儿子。大家再看到他们,便常常慨叹,好像一路看到了民国。




  那个时代的人啊。




  




  安逸尘备完教案准备洗澡,把脖子上的护身符取下来,绕了绕线,放到书桌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捏了捏已经有点褪色的福袋,才安心地离开了。




  回国后不方便两个人戴着婚戒,他就取下放到护身符里了。




  他还记得打开的时候,看到自己当年写下的那张字条,“purity”。岁月历久,墨迹已经有点洇开了。




  当时他坐在床前,身后宁致远已经睡着了。




  他在床头灯的灯光下细细打量这个人,他们都老了,皱纹横生,银发丛丛,可他望着他,好像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他们初相遇时,春光正好,桃花灼灼。他趴在墙头上,傻傻地望着他笑,眼睛又大又黑。




  安逸尘俯下身去,亲吻宁致远银白的发,没有惊动他;在他耳边低语,也没有惊动他:“我曾经养过一只小狗,白色的。”




  宁致远均匀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垂,有点痒。




  我大概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很爱你了。




  他洗澡出来,宁致远在接电话,是振华打来的,说过年准备回国探亲,又说寄了Tony的大学毕业照过来,大概这两天就要到了,让他们注意查收。




  他眯起眼望着这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原来这一生,真的都是和他一起走过的。




  真好。




 




【全文|完】








  








  








  


   




  







莉莉的沉香记(ಡω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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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夜深千帐灯】




 




  宁昊天接到瑞秋电话,那边似乎气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反复地说安逸尘不尊敬太太,在外人面前给自己脸色看。他想笑的很,嗳哟,这就是宁家的少奶奶,连个男人都对付不了。




  还是那么个心如死灰行尸走肉的空壳子。




  但还是答应回这边公馆来,倒不是为了瑞秋这么点委屈——都有了宁家的种了,还委屈什么,真正委屈的那个可是一声不吭就去了法兰西。这么一想又忍不住好笑,啧啧,倒还念起空壳子的好了。




  管家扶着宁昊天下车,瑞秋带着房里最贴心的女仆站在门口候着了。她今天穿件素色的旗袍,不施粉黛,两眼红肿,看上去的确是憔悴的很。宁昊天上次见她还是在他们结婚的时候,当时宁少爷和乐大使千金结婚,全城轰动,报纸的头版上都印着他们的结婚照片。瑞秋的婚纱是从巴黎运过来的,连唐瑛小姐都派人来问,说要在那边留个号。一起子最恨上层社会奢风的酸文人都写“宁太太光彩照人,偌大和平饭店竟似乎不需要水晶吊灯”,她之前读书的学校为她专门出了一期校刊,称她为“Queen Rachel”。




  唔,倒还知道乔装下,也没那么蠢。




  瑞秋支着腰,旁边女仆赶紧扶着,远远便笑:“爹来了?路上可辛苦?”




  宁昊天站住了,似笑非笑:“呀,少奶奶辛苦。”




  瑞秋倒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连忙撇开女仆,亲自上前引着宁昊天进了客厅。客厅里人倒站的满,宁昊天扫了一圈,问管家:“少爷呢?”




  管家还没来得及说话,瑞秋那女仆先冒出头:“亲家老爷说的哪个少爷?”声音尖的很。宁昊天还不至于和一个下人计较,心里却还是想笑——主人不聪明,佣人也蠢,乐家老爷子怎么当上大使的?




  “去,叫到书房来,”他朝楼上走,又半侧过头,“夜了,少奶奶先回去休息吧,有身子的人了,少折腾好。”




  话里意思明白的很,瑞秋觉得恐怖,惴惴地疑心自己招了更大的一根刺。




  管家先上楼去喊宁致远,专门在“立刻”上面加重了语气,宁致远清楚他爹的脾气,给安逸尘盖上被子就下床走了。安逸尘伸手去抓他的衣服,没抓住,想喊他,突然喘得厉害,也没能发出声音来,就那么看着他走了。




  宁致远说,我很快回来。




  安逸尘翻身下床,抖着手去找治哮症的药。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提前吃了药预备着,说犯病不也就犯了?




  回不来了。






  书房里摆着一组沙发,是宁致远结婚前在意大利定制的,款式很新潮,是迎合少奶奶洋口味的心意。宁昊天占着个位置,见宁致远进来,让他坐对面去。




  这是要谈话的意思了。宁致远刚堆起一张笑脸,宁昊天就摆摆手:“哎哎算了,我老了,几句话说完还要去睡觉,你那些废话先收起来吧,等我真的不行了再拿出来让我高兴下。”




  “什么不行了!爹是老当益壮!”还是要见缝插针先铺个好氛围。




  宁昊天微微笑了,手指摩挲过手杖上银雕的鹰头,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今天赶过来,两个原因,先说不打紧的那个——你太太给我打电话,你自己的私事我自然不会干涉那么多,你注意着别影响到宁家产业,其他的我是不关心的。”




  宁致远有点惊奇,瑞秋受了委屈和自己公公告状,还是他爹这样的,嗬!连忙点点头。




  “今天主要还是有别的事,你不是一直奇怪为什么当初安逸尘突然出国?”他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竟缓缓笑了。宁致远心怦怦直跳,突然极反感父亲这样的眼神,好像他成了他的猎物,现在可以收网了,但他还是没出息地垂死挣扎了两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逸尘自然有他的苦衷。”




  他现在相信安逸尘的很,就算他爹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的,别想再拆散他们。




  “唔,安逸尘的确对你是很好,”宁昊天居然颇赞同地点头,倒像是宁致远多疑了,“那么大屈辱,说忍也就忍了,跑到法兰西四年,要不是你倒腾,说不定一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啧啧,这份心,你太太要是有就好了。”




  那么大屈辱,宁致远呆了呆,像是没听懂。




  宁昊天隐秘地笑笑:“看样子他还是没告诉你么,也是,要是个女人遇到这种事,直接就脖子一抹去了——不过他当时也是想死,可惜没死成。”




  月光静得很,凉凉的铺了一地。宁致远不小心碰到手上的伤口,真是疼。刚才也伤到逸尘了,是不是也这么疼?




  “我先回去了,爹你早点睡,”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要往门口去,被沙发绊了一下,还是继续走。逸尘疼不疼?肯定很疼了,他要赶快去看看。




  宁昊天眼神冷了下来,手杖在地上重重一击:“宁致远!你喜欢的人被一群下三滥的小混混糟蹋了,我还想着你要帮他报仇,你却连听都不敢听?”




  宁致远顿住,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整个人都缩着发抖。




  “你当年杀了文靖昌,你们学社那管事的姚彦怀来找我,说了些话,真是有意思,现在说给你听?人家是政府情报科的,到你们学社就是为了搜集反动的情报,又让这些没脑子的有钱人少爷签入社书,转手就敲诈家里面,当时他那一派靠这个讹了不少钱,果然是厉害,现在都爬到军委去了,”宁昊天摇摇头,很赞赏的样子,“你也是够蠢的,报真名字上去,哟,我宁昊天的儿子,可不得好好宰一笔?不过人家聪明,一份入社书还吓不到我,直接把你打包进文府。你当天杀不杀文靖昌,他都会死,最后背这个罪名的,也只会是你。




  “姚彦怀当天就来找我了,出钱就不说了,最紧要是让我帮他们私运军火,我当时多提了个要求,我们宁家的船行可以给他签个长期的合同,但麻烦他把安逸尘给送出去——你总不能怪我,我希望自己儿子和一个男孩子分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又想着他和你们熟,总要比我这种上一代人会处事。谁知道这姚彦怀也太狠了些,找的那些人哟……”




  他有些感叹,摩挲鹰头柄,声音不疾不徐,和往日里评价才看过的杂志书也没什么区别。宁致远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已经丧失这个能力了,口里只喃喃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宁昊天拿起手杖重重击在他的背上,冷冷地:“没出息!当天我带人找到安逸尘的时候,我都觉得心寒。这男孩子很是有血性的,你以为真是强迫他?恐怕早咬舌头自尽了。是被下了药,由着他向人求欢……遭的什么罪,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帮会混混……我看他那时候真是像个死人,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要我杀了他。”




  宁致远动了动面上的肌肉,很是怪异扭曲,却终究没扯出什么表情。他忽然伸手抓着那雕着鹰头的手杖,是乌木做的,很沉,握在手里好像就握住了全世界似的:“你说的都是真的?”




  宁昊天笑了,他突然有些兴奋:“我骗你做什么?你也不想想,当初姚彦怀为什么知道文靖昌那糊涂事自己不动手,还专门把你绑了扔进去?你最近和军委的生意出问题,谁是军委新上任的参谋?他招惹安逸尘,为的是什么?”




  宁致远颊边的肌肉鼓起,那乌木做的沉重的手杖细微地发颤。他突然前倾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宁昊天却不为所动:“我对安逸尘没什么看法,就当你养个漂亮的小东西,又不是养不起。他遭过什么罪我也不关心,毕竟这世道么。但我们宁家的生意要是受到影响我就不能不管,姚彦怀那个野狼崽子,当初签好的合同,他一从情报科走人就对我们使坏,倒也正好,你还有命案捏在他手里,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解决他吧,”他从怀里拿出个信封,放到茶几上,“我们是商人,和军委参谋对付的,该是够分量的人。”




  宁致远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看了看,没说话。




  “你知道我的意思了,为了你的小东西也好,宁家的生意也好,把姚彦怀拉下来,”宁昊天爱惜地抚摸着手杖,突然横过来,递到宁致远面前,声沉如铁,“知道流血,没流泪,很好,是我宁家的人。”




  他坐回去:“出去吧。”




  宁致远晃晃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扶着门,没回身,低低地说:“爹,不要让逸尘知道是姚彦怀派人做的。”




  宁昊天愣了愣,脱口:“这个自然。”他等着宁致远离开了,呆了一阵,才望着隔间的门,拍拍手:“可以了,出来吧。”




  门被推开,安逸尘走出来,像个月下的孤魂。




  就算是孤鬼,也是个艳鬼,宁昊天想。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仍是笑:“坐?”




  安逸尘没动。他倒也不勉强,靠到了沙发背上,抱起手,上下打量他,像是大人在打量很久不见的亲戚家的小孩,还带了点惊喜:“唔,当时见到你,你情况不好,知道你长得好也没太记下。现在看得清楚了些,果然是,”顿一顿,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又笑起来,“果然是好,竟一时不知怎么形容。”




  宁昊天指指那扇小门:“里面是不是黑的很?致远小时候我和人谈生意,就让他坐在里面听。本来是想着培养他……”说到这里,摇摇头,眼神到底是黯淡些,“他那癔症从小就有了,听医生说是关在封闭狭小的空间里的原因,可是这么多年,也不显了。我这么对你,没想到倒是我儿子为我赎了罪,竟又冒出这病来。”




  安逸尘忽然想笑,致远,我们是同病相怜。他以为自己该是有笑意的,却在月色下像个凄艳的妖精,苦痛的汁液快要从眼里溢出来了。




  “你难过姚彦怀的事情?”宁昊天鼻翼抽了抽,是不屑的神情,“人家现在是军委参谋了,不稀罕谁的难过——当初可是他最早知道文靖昌那破事的,结果怎么?把致远抓过来顶事。他就算对你有几分意思,也不过是做到这地步了,何况那几分意思里,不知道又有多少是为了皮相?宁家现在生意上的事也的确是他在搞事,我是冤枉他,却也不觉得愧疚。”




  安逸尘低低笑了笑,宁昊天忽然觉得寒意,从没见过这样苦的笑:“你是不愧疚……你连对致远都没愧疚,否则致远何至于吃那么多苦?”




  宁昊天愣了愣,下意识望着那扇门,好像望见了那个小小的宁致远,永远在哭喊,永远在撕咬。他长大后不怎么记得这件事了,也不知道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刻意不去想。




  但都是小事,现在致远不也好好的?




  “总之,我还想安享晚年,你总不希望有天报纸上登宁致远弑父的新闻,”宁昊天冷下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是了,我总是很相信安少爷的,四年前我就说过了,安少爷是个聪明的人。”




  安逸尘笑了笑,还是很美。




  回不来了。






  和平饭店这晚上开宴会,邀请沪上的名流雅士。瑞秋因怀孕,也就不去凑热闹。宁致远却不知发哪门子疯,带了安逸尘去,瑞秋简直要气死了,央着曼妮跟上了。




  安逸尘最近一直担心着宁致远的情绪,本来就有癔症,又受他父亲那番言语影响,总是小心地顺着他,偷偷朝曼妮打听有哪些人,说是政界也来了不少,就估计是姚彦怀也在。




  他现在对这个人心情复杂的很。那些伤害利用是真的,那些陪伴保护却也不假,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没有那么广阔,可以接纳伤害了宁致远的人,又因为他那日的举动,心里的嫌隙就更大。现在回想起他当日那句除非宁致远死的话,就觉得恐怖。




  他想着莫非癔症也是可传染的,他怎么总是疑神疑鬼,觉得宁致远要被人给害了。仍是爱到教堂去,在心里用英文为宁致远祈祷,怕上帝听不懂中文,倒像当初宁致远给佛祖一遍遍做翻译似的。只是他这份心意,迟了足足四年,便愈加愧疚不安,都舍不得为其他人说两句,怕万一自己在上帝那儿积了的功德被分了,不够保佑宁致远。




  有时候还在想,萝拉也总说要为他祈祷,就在心里偷偷说,你乖一点,为宁致远也说两句好不好,又担心萝拉伤心,压下去不再准这么想。




  他实在不知道能为宁致远做什么,最新的壮举是托了同仁医院有个要回美国探亲的医生看看有没有新的药出来,自然是说治癔症的,但听说这些药不曾有过宁致远所说的那些副作用,因此又有了别的猜想,疑心是有人做手脚——偷偷拿药出来,准备找个时间去化验。




  他总是疑神疑鬼的,有时候宁致远在办公,坐在靠窗的地方,他也心惊胆战,好像下一秒宁致远就要掉下去了,也很害怕宁致远出现在光太亮的地方,怕突然就消失。这惧怕死死缠着他,他开始养成去拉宁致远的手或者抱他的习惯。




  宁致远那天从书房出来,装着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安逸尘陪着他,也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半夜醒来,能听见断续的呼吸声——在哭。他想宁致远大概忘了,他是睡不好的。




  但到底还是不想宁致远和姚彦怀有什么矛盾,肯定不是他心里的天平倾斜向一方这样的原因,他心里没有天平,只有一个铅锤,全都系在宁致远身上了。他是觉得姚彦怀可怕,虽然这说法又让他隐约愧疚,毕竟人家对他的确是好,又费心思——但是没人能在这种事上做到公平,宁致远在他这里永远享有无人可及的特权,他是至高无上的。




  宴会其实无聊的很,比他们更有来头的人有的是,洋人又永远是主角,但是同性恋爱毕竟是件非常时髦的事情,跟离婚有点像,因此偷眼望他们的人还是很多。前段时间曼妮还在和瑞秋讨论,说当初徐志摩先生那样急着要和原配离婚,不见得是多么迫切要和陆小曼小姐在一起,那么多年没在一起过,不也过过来了?无非是要争国内离婚第一人的风光而已。安逸尘说她思想不好,把人往坏里想——他说了“坏”,刚好撞上曼妮的忌讳,于是自己又附和了,“应该是争风光”。




  果然撞见姚彦怀。安逸尘倒是对宁致远有点崇拜了,很惊奇他这样冷静从容,不故意对着他做些亲密举动,想来也是尊重他的意思。他原本是有些这方面的担心,现在懊悔的要命,觉得低估了致远对自己的心,又为自己做辩护,心想是他之前对自己不好——虽然不怪他,但毕竟留下了战战兢兢的毛病。




  姚彦怀当然还是温雅的绅士,穿着订做的燕尾服,端着香槟酒,和他们说些客套的话,又话锋一转,“听说最近宁家的商行遇到些问题,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么?”安逸尘有些惊悚,他竟然主动攻击了。




  宁致远笑笑,亲热的很:“四哥肯帮我忙就好,现在都是军委参谋了,之前一直想着登门拜访,可惜我身体不大好,没寻着时间。”




  姚彦怀站远一步,上下打量他,皱起眉,亲切地问:“现在好些没?”




  “没呢,靠吃药吊着,辛苦了逸尘,”宁致远叹声气,是撇过一边不谈的语气,望望安逸尘。安逸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刀光剑影,但他却不是感觉不到。好像突然大家就都心照不宣了每句话都要细细打磨,务必戳到对方痛处似的,最难受是好像只有他不知道那些痛处在哪里。他夹在中间,却一无所知。但还是微微笑了,拍拍他的手,是安抚的意思。




  姚彦怀垂眼,饮一口香槟。唔,苦的。




  “倒是有个人想问问四哥认不认识,”宁致远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也是军委的,戴笠先生,四哥该是认识的?”




  姚彦怀抬眼和他对视。咫尺之间,刀光剑影。




  安逸尘怕极了那样的目光,刚好乐队起了音乐,三三两两有人开始跳舞了,他拉了一把宁致远:“致远,我们去跳舞吧。”




  他们今天能一起出现,早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了。他理解宁致远,苦于无法告诉他所谓真相,又不放心还让姚彦怀接触他,干脆把这撕破脸的场景给他看,是要他做个选择。宁致远大概也感觉到自己在他这儿是有特权的,开始行使了。




  这倒是个坏毛病,不过他愿意惯着。




  安逸尘在学校里学过宫廷舞和华尔兹这些,不适合两个男人跳。宁致远在美国倒是学到一种南非人的舞蹈,没那么缠绵悱恻,也不分男步女步,就是手扣着手转圈地跳,皮鞋跟响亮地踏在地板上。以前在家里跳觉得好玩,现在这么多人,宁致远脑子转的没安逸尘快,还是照往常,踩得“嗒嗒”响,安逸尘都要窘死了,狠狠踩他一脚,又瞪他,让他收敛些。




  宁致远心想你瞪死我吧,又觉得诡异,哪有人瞪着眼也这么好看的,就凑到他耳边问他:“你是谁?”




  安逸尘扣着他的十指,离他忽远又忽近。他笑了,又问:“你是不是真的?”




  安逸尘咬他的耳朵:“我是你的。”




  他的心还是狂跳不已,又觉得逸尘决定去法兰西真是太正确了。想想以前是怎么也不可能和他说这话的,又想想亨利,愧疚不该嘲笑他,也许他们法国男人真的是生来就很浪漫,在巴黎很浪漫,在百乐门也很浪漫。




  一首曲子完了,旁边有人鼓掌,顿了顿,又有人开始鼓掌,只是第二波掌声显然不是为了这些跳舞的人。姚彦怀坐上宴会厅左角的钢琴凳,长长的衣摆甩在背后——这些掌声是为了军委参谋的。




  安逸尘怕宁致远不开心,拱拱他的肩:“我还记得第一次到比利时男书院,学校里个个都穿燕尾服,当时我想这里的学生真是太骚包了,到现在都不怎么喜欢这种衣服。”




  宁致远心里也是一惊,担心是不是自己最近同姚彦怀那些恩怨叫逸尘看出来了,又记挂着他父亲说的那些事情,不敢再望住姚彦怀。




  姚彦怀弹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安逸尘没听出是哪一节,这是首很阴郁凄怆的曲子,不适合今天的主题。但是他弹得很投入,好像真的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了,不见得在意,甚至可能不认识,但是他很悲伤。




  安逸尘以前很喜欢这首曲子,连歌词都背下来了。现在却只记得那么两句,一直在脑海里打着转儿——一切隐秘都将暴露,无一罪行可逃遣罚。可怜的我,那时将说什么呢?义人不能安心自保,我还向谁去求庇护?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节,大概不是,又像是。




  姚彦怀之前说,上帝也在期待造民的于罪孽之间的功德,但看起来他自己反而是不信的。




  不得救,不得救。




  曼妮一个人靠着窗,她其实听得很认真,但是却不去看姚彦怀。她那双永远都是脉脉向上望着的美丽的眼睛垂下来,她还是美,是另一种美。




  她怕看到姚彦怀难过,更怕那双难过的时候依然很好看的眼睛是望着安逸尘的。她好像沉在海水里,一直这么涩涩痛着,养成了不好的毛病,看见姚彦怀的时候总是想起海,听见任何有关海的东西,又立刻想起姚彦怀来。之前桌上放海鲜,其实是瑞秋作怪,安逸尘有哮症,吃不得的,摆着让他难堪,却反而是曼妮突然发了脾气,让人撤下去。瑞秋因此也发脾气,和母亲说,我现在是孤立无援了,噢,我们安少爷是人见人爱的。




  大概是有人说姚先生眼睛生的好,看着像片海,沉着星河——她偏偏听见,又记下了。




  “密斯曼?”曼妮突然听见有人喊,舌头囫囵儿捋不直,就笑了,转过头:“哟,密斯特亨。”




  亨利今日倒是好好打扮了一番,穿着礼服,把头发梳到后面,抹上发油,在灯光下金光闪闪,竟也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人。他走近她,留出些“安全距离”,大概是怕唐突佳人:“你一个人吗?我才看到宁和安在跳舞,该是一起的?”




  曼妮朝大厅里瞟一眼,笑笑:“嗳,一起的。”




  亨利觉出她心情不是很好,他一向是很直白的,于是便很直白地说:“密斯曼还是上次那样好,今天这样不好,”摇摇手指,加重语气。




  曼妮回想一番,向上望他:“上次?上次是怎样的?”




  亨利也愣住,下意识伸手要去抓头发,被曼妮拦住,才想起头发是做过的,傻傻地咧嘴笑:“上次——呃,天鹅,像天鹅,今天嘛,也是天鹅,但是只伤心的天鹅。”




  “伤心的天鹅不好看?”




  “要是伤心,好看有什么意思?”




  这话让她震动,她想告诉他中国的审美里是有“西子捧心”、“弱不胜衣”、“黛玉葬花”这样的意象的,女子娇弱悲苦,也别有美感。但他大概是不会懂,不是语言的问题,是他这样的人不能懂。




  也是个天使,她笑了。




  “你为什么伤心?”亨利问,海水一样蓝的眼睛很好看。




  也是一片海。




  曼妮脉脉地抬起眼,远远地望着姚彦怀,声音轻轻的:“因为我喜欢着一个人,但是那个人不喜欢我——从来就不喜欢我。”




  从前在教会学校,联谊晚会上一起跳舞,他是男校学生里最好看的男孩子,会写诗,有双很好看的眼睛,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但是他独独邀请她跳舞,赞美她向上望着的时候像朵夜风中的水莲花,不是最动人的话,可她记住了;




  结婚前又在街上遇见,说自己要结婚了,他说声恭喜,又叹口气,说希望她以后的丈夫是个gentleman,还能有机会和她跳舞。她笑了,这算什么希望,他温温地笑,绅士对女士好。她不进社交圈,舞却练得非常好,其实瑞秋也没有她跳的好;




  结婚后再见面,是在家里的沙龙上,他还是当年温和儒雅的样子,在一群先生里最好看,却不再和她跳舞,和她丈夫坐在一起谈事情。她送他出去,走很久,不说话。临别时他说,曼妮啊;




  他唯一一次主动找她,是她搬到宁公馆后,他求她关照安逸尘。




  他从来不喜欢她。在他这里,陆小曼小姐和曼妮小姐其实没什么分别。




  ”你不要靠近我,“曼妮脉脉地望着亨利,也是一片海,她疑心自己是受了什么诅咒了,迟早会溺死在里面。她当然是很美的,她习惯这么看人了,“我是个伤心的人。”




  亨利想,他想起那句诗了——美人如花隔云端。李白果然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他的心情李白都很明白。




  他还是抓了抓头发:“你伤心起来也很好看。”




  噢,曼妮想,真是要溺死了。






  宁昊天在宁公馆只住了一个晚上就走了,临别时他和瑞秋说了几分钟话,谁也不准靠近。




  瑞秋送走公公,在客厅里发了阵呆,就冲上楼,让女仆准备信纸,说要写信。




  “连个被那么多人糟蹋过的男人都收拾不了,还要给我打电话?”宁昊天眼睛里有些轻蔑的神气,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瑞秋把信递给女仆的时候手在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先生在静安寺那边也有套房子?”




  女仆讷讷地应了:“说是。”




  “这封信送过去。”






【柒 故人长绝】








  春光好,太阳照的很深,安逸尘有时候会拉上窗帘在后面看书,不那么刺眼,居然也很清晰。只是要背着宁致远,不然要训他不爱护眼睛,还是个医生云云。他从前就觉得宁致远在飞扬肆意的表面下藏着颗老妈子的心,医院里的人都说安医生最是温柔细心,其实两个人处一块儿就显出来了,安逸尘是不管事的性子,东西倒了只要不挡着路就记不得去扶。他睡眠不好,睡前总要喝牛奶助眠,宁致远在家的时候会让李婶热了再端上来,不在家的时候他就记不住,喝了凉的牛奶,半夜里胃疼,宁致远要气死了。曼妮就笑,说逸尘这是给惯的,都是人家为他操心,才这么没记性。




  他愈发惫懒了,躺到躺椅上看书没一会儿就晕晕睡过去,于是挪到宁致远书房里。宁致远忙的昏天黑地,偶尔一抬头,看见安逸尘缩在沙发上,像个团成一团的小白狐狸,便惊异地笑,你怎么都不变的,你是妖精降到尘世来的?安逸尘乜他一眼,懒懒地,眼角很长,有点妩媚,但他自己大概是不知道的。




  他有时看鲁迅,很激赏,却不喜欢。他对尖锐的东西有种从身体本能生出的恐惧,就像他没见过刺猬就已经很讨厌了。有次翻一本生物书,翻到海洋生物,看到一种受到刺激就炸起来的鱼,他也觉得毛骨悚然,丢到一边不看。宁致远却觉得安逸尘看着是温良的,但内里却藏着剑锋,他穿过春风桃花,探过柔柔春波,便摸到了那脊骨里埋着的剑锋,冰凉,坚硬。




  他有时听安逸尘的心跳,幻想这些平稳有力的声音其实是在锻剑,不间歇地锻炼了二十多年,该是国之重器,可镇山河。安逸尘有时也练字,讲究“藏锋”,宁致远其实不大懂这些,他习惯了钢笔的流畅顺滑,但却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想是真的——有锋,才需藏。




  安逸尘把生命里的每一帧画面都打开给他看过了,他却还是觉得他是一个谜,越走近,越远离,但他无需惊慌,因为他是享着特权的,他不用懂他,他还有一生。




  宁致远现在站队到戴笠先生那边了,安逸尘面上不显,但到底是不乐意。他觉得和政府的人参合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但这是宁致远自己的事业,他要尊重。另一方面自然是担心站到了姚彦怀的对立面。之前和宁致远谈起转到同仁医院的事,心惊的很,自然是不能说自己听到的那番说辞,但却惊觉这人的可怕——能知道宁公馆的事,手段又这样厉害,怕宁致远不是对手。




  瑞秋最近往娘家跑得勤快,给外人知道又是安逸尘的不是了。“也说我‘昏聩’,”宁致远回来和他谈起,大笑,“把我比作什么美人误国的昏君了!”安逸尘当时正在写日记,他从背后缠上来,去吻他的脖子,他觉得痒,又觉得温暖。窗外太阳快落了,天光温和,宁致远身上也是暮色的温和。他搁下笔,仰着脸和他接吻。宁致远温热的鼻息喷到他耳朵里,哑着声音说,给我生个孩子吧。结果自然很吓人,宁致远把生理书上男女的生理结构抄了满满五大篇,还全是法语单词,纯粹是鬼画符。




  有天宁致远难得事情少一点,亲自给安逸尘煮咖啡,煮的不好,推说是李婶煮的。安逸尘瞟他一眼,不说话,小口小口地喝。宁致远又心疼了,去抢他的杯子,嗳哟,烫,不喝了不喝了。安逸尘心想,李婶真是冤枉死了。他蜷在沙发里读《古今和歌集》,宁致远凑过去跟着瞅两眼,笑了:“这可怎么是好,都说日本人可能要打过来,你还读他们的东西?” 




  安逸尘把书合起来,认真地看着他:“文学怎么会有国界?”




  宁致远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喜欢逗他,看他认真的样子,又笑了:“周建人先生也是这么说,他说去日本学医,为的也是交通医术。”安逸尘没看过他说的文章,担心是圈套,就不肯接话。




  他正翻到一页,“东风吹,梅香满人间。纵然无主,勿忘春来到。”觉得喜欢,就抄到本子上。宁致远也觉得好,像是手探进了碧波,摸到一截冰凉坚硬的剑锋。这人骨子里是韧的,好似春日柳,有着绵绵的生机。




  他始终是他读不懂的一幅画,每次展开,都有新的内容,但他却不担心丢失。宁致远伸手去抽安逸尘手里的书,安逸尘似笑非笑地瞄着他,手指突然松开。他的身体非常软,简直不可思议,宁致远总疑心自己是拥着一条蛇。




  你像一条白蛇,他在他耳边说。




  安逸尘细微地呻吟,嘴唇像是长到了宁致远的耳朵上,模糊缱绻地问他,你是许仙么。




  青蛇,宁致远啃他的颈子,让声音顺着动脉传到他的心脏。碧波破碎,桃花狂震,他觉得他一定是死于心律过快。




  性爱是升华的过程,像读一本人类史,透过厚厚的尘灰,从冷兵器到枪炮,从流血到流血,王朝更迭,世纪变迁。教神学的老教授曾经说,列王皆死,唯主永存。安逸尘坐在教室的后排,昏昏欲睡,听见这句话时,感到阳光照进来,非常惬意明亮。读史读到最后,往往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就是升华。




  比之于性爱,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玷污。所有的痛苦和欢愉都是王朝的更迭,他们的灵魂相遇,肉体相遇,像是在亿兆年间两颗洪荒中猝然相逢的星粒,爆炸迸出光芒。等不及此生结束,才凄凄惨惨叹一句“存心无可表,唯有魂一缕”,他们要在一开始就找到对方,抓紧,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所有能交付的东西都要交付。从灵魂触碰到肉体,本身是一场升华。




  也一起去看电影,有所谓的夜场,大多是衣着时髦的男女,藏在暗色里亲吻调情。宁致远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这里也很适合谋杀,灰白的屏幕,黑沉的放映厅,血无声息地流出来,不会有人在意。安逸尘目眩神迷——将亲吻和谋杀放在一起,莫名的诗意。他笑着说,我开始迷上诗了。第二天上早班,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送花过来,同一个办公室的史密斯医生吹了声口哨。安逸尘不好意思的很,见到鲜红的玫瑰束中放着一张卡片,“你是一片不肯蓝的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好像有人在啃咬他的动脉,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幸好是医院,他想。




  送花的人戴着帽子,等他签收。他写上自己的名字后一抬头,吓了一跳,又笑起来,低侧着头去打量宁致远这幅打扮。他的脸藏在玫瑰后,笑着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星星落在了花丛里。




  宁致远后来回想起那天,总恨它太短,又恨它太长。




  那样的星光,再没见过了。








  是傍晚时分回来的。家里气氛不对,安逸尘心里惴惴的很。他一向觉得自己命不好,好运气是有限的,这几天透支得太厉害,坏运气就要上来了。走进客厅里,看见瑞秋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个黑旗袍的贵妇人,是安逸尘的母亲,白颂娴。




  他眼前黑了一下,差点就晕倒。




  瑞秋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和宁致远打声招呼,又朝着安逸尘笑了:“今天伯母光临,有什么话,安少爷可以说个清楚了。”




  她无需目睹这场战争,转身上楼。她不见得会赢,但一定不会输。




  安逸尘没敢走近,他不知道母亲现在都知道了些什么,多说多错,只低声喊她“娘”,声音放的很软,有点可怜的意思。




  白颂娴静静望着安逸尘。这么多年,好像也没怎么变,骨架子还是细,素白一个小人,总让人担心他会碎掉。她想起生安逸尘的时候不顺利,生下来也是先天哮症,身体一直不好,她觉得心疼愧疚,就真的把安逸尘当个瓷人儿捧在手里。




  安家煊赫一时,她自己也是上海望族出身的,总以为可以护安逸尘一世无忧,由着他水晶娃娃似的长大,半点尘世污秽都不肯让他瞧见。她丈夫好西学,安逸尘那时候小,被抱着一起学英文,她不至于多么支持,却也让家里哥哥从上海寄最新的外文书过来。




  她的骨中骨,她的血中血,她丈夫在信中提起时永远的“安琪儿”。




  安逸尘看见母亲怔怔坐着,眼泪就慢慢流了下来。他的脸色死一样白,立刻就跪下去了。




  宁致远也跟着跪了。




  “逸尘,你和宁先生在一起了吗?”白颂娴轻声问。她的手冰凉,像是一截浸在冰水里的玉。




  安逸尘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旁边宁致远伸手过来,紧紧扣住他的十指:“是,请伯母成全。”




  白颂娴没理会宁致远,仍盯着安逸尘:“逸尘,你自己说。”




  安逸尘忽然疑心自己是不是忘了中国话怎么说了,过了很久才想起那个发音:“是。”他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母亲。




  白颂娴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宁致远想抢上前挡住安逸尘,手却被死死拉住了。安逸尘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娘……”




  “啪!”回应他的是一个耳光。白颂娴的指尖发麻,仍是抖。安逸尘眼前阵阵发黑,却好像没有知觉,大概知觉都聚在心上了,心才这么疼。




  他的母亲,大户千金,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说话都没有大声过。




  “伯母!”宁致远心口一窒,不管不顾地拦在安逸尘身前,眼眶都红了,“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给您慢慢解释!我和逸尘不是外面传得那样……”




  白颂娴恍惚地看着他,扯着嘴角笑了,有点空,有点悲凉:“那样,是哪样?你都有妻子孩子了,还能怎样?”




  宁致远一时语塞。




  她仍望着安逸尘,又问:“你在文家那件事,也是真的?”




  安逸尘心脏一缩,猛地抬起头,立刻感到喉咙口冒上来一股铁锈味,他毫不怀疑现在一张口就会呕出一口血来。原本以为四年前那夜已经是此生最不堪最恐惧,然而比之今日,才是真正诛心之痛。




  他母亲怎么能知道这么肮脏的事情呢?他母亲是一辈子鞋上都没沾过灰尘的人,怎么能知道这么肮脏的事情!?




  “是……”他晃了晃,咽下那口血。是冷的。




  白颂娴跌到地面上,嘴唇蠕动片刻,终究没说出完整的句子:“那……那四年前……四年前,你被……你被……”她殷殷地望着安逸尘,手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肉里——这样绝望的希望。




  好像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的灵魂在别处,冷眼旁观他一步步滑进最深的深渊,而深渊也开始崩塌,要将他彻底地埋进地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清晰:“是。”




  白颂娴晕了过去。




  宁致远起身去喊人快叫医生来,回来时安逸尘还是静静地跪在地上,低头看着白颂娴。他心里忽然很害怕,走上前去拉他。安逸尘没理会,甩开了他。




  他看到安逸尘抬起头来,面无表情。他突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听见安逸尘轻轻说:“是你太太告诉我母亲的。”




  ——“是谁告诉你太太的呢?”




  他的血彻底地冷了。








  白颂娴醒过来时安逸尘和宁致远都在,她听见这两个年轻人接连地絮絮地说了很多,她却恍惚都听不清楚。过了很久,她艰难地将目光放到了儿子的脸上。曾经她很为儿子的容貌得意,都说像她,谁不知道白家小姐艳冠江南,沪上明珠。




  但现在她觉得可憎,这是她的罪,却让安逸尘赎了。




  “往事不可追,我现在能和致远在一起,已经是上天仁慈了,”安逸尘向前跪了一步,头重重磕在地上,她抖了一下,像被刺到了似的。




  她环视了一圈,这应该是安逸尘的房间,摆着很多书,很乱,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装着靛青配奶白的窗帘——她隐约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有过这么一条配色的裙子,那时候安逸尘还小,很喜欢,会抢着帮她喷香水。




  她微微笑了,又看到她的安琪儿和一个男人手牵着手跪在床前,突然就觉得恐惧,像是被黑色的巨兽张开大口吞噬了。她怀疑自己一定是受了什么诅咒,怎么丈夫是这样,儿子也是这样呢?




  ——人人都说安老爷安夫人琴瑟和鸣,是令人称羡的鸳偶,她一度也这么觉得,直到从她丈夫醉后的口中,听到“小楼”两个字。




  要在杭州城打听苏小楼,真是太容易了。




  她好像突然就看懂了很多事,比如安秋声在扇面上题的“春风类卿面,无景相衬卿”,其实不是写给她的,所以在她欢欢喜喜问起的时候才会淡笑不语;比如他从不曾唤她“妻”,生活在一起那么久,从再远的地方寄信回来,也是“夫人”;比如那些富贵安宁也无法掩住的郁郁愁思,落笔不成,都有了因由。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以为她不知道。她心惊胆寒地背着这个人人皆知的秘密,还要从人所愿地继续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很多时候,她看着安逸尘,总是想哭。她想大概只有她们母子什么也不知道了,活在别人编织的梦里,觉得自己很幸福,真是可怜。现在她不用继续配合着别人演一出恩爱两不疑的戏,以为自己轻松了,可是她的儿子却受了这样的罪。




  她一辈子礼佛,此刻只想问佛祖,究竟前世什么罪孽,这一世要这样折磨侮辱?慈悲渡人,为什么就不能渡过她的儿子?




  她的安琪儿,在家的时候,连最后一级阶梯都没自己走过。一想到这,就觉呼吸滞涩,心痛似绞。




  她扫到了两个男人交缠的手,立刻就发抖避开了。从前总觉得是丈夫对不起她们,这种被歉疚的心情畸形地支撑着她。可是现在也消散了,她的儿子也爱上了一个男人。现在是不是就算告诉他,他也会更理解他的父亲?




  她什么都没有了,想回母亲怀抱里躲起来,可是父母亲都早已经离开了;想抱着儿子哭一场,儿子也离开了,不会站在她的阵营里。




  他一定更支持他的父亲。她抖了抖。




  “逸尘,我只问你一句,”白颂娴喃喃,“你是不是一定要和宁先生在一起?”




  “是。”




  噢,竟没有犹豫。她的心在尖叫,很想告诉安逸尘他父亲的事情,告诉他这种事是没有好结果的。




  可他一定更支持他的父亲。




  她缩进被子里,像小时候哥哥给她讲妖怪吃小孩的故事,她总是害怕得躲进被子里,一定要母亲陪着睡。母亲抱着她,笑她胆子小,又安慰说,没关系呀,我们囡囡就是要胆子小点,才爱娘抱。




  她抱紧自己,像是胎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她太累了,终于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宁公馆在半夜被惊醒了。




  很多人的尖叫声,很多凌乱的身影和脚步声,像是电影里演的打仗的时候,机关枪“突突”地扫过,整栋房子开始摇晃颤抖,尘灰四起,瓦砾堆积,人们拥挤着逃难,却总是逃不出去,等死。




  安逸尘靠在门上,从背影看,他就像平日里靠着门问宁致远要不要喝咖啡一样。懒懒的,微笑的他。




  宁致远的视线擦过他的肩头,看到白颂娴躺在地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好像睡着了——但她的确已经死了,这个少年时期号称艳冠江南的女人还是很美,美得不合情理,美得飘渺。她打破了一个白瓷的茶壶,用碎片割破了颈动脉,死于大量出血。




  安逸尘突然俯身开始干呕,整个人都在痉挛。他觉得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他母亲那么娇贵又怕痛的一个人,怎么敢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千万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响,一千万个人在他面前走过,每个声音都在笑,每个人都是凶手。




  安逸尘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抱着头试图藏起自己,满脸都是惊恐。宁致远抱着他,死死地,一丝缝隙也不敢留,就像之前安逸尘抱着他那样,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喊:“逸尘,逸尘。”




  都是凶手。




  安逸尘的手抓破了宁致远的耳朵,他奋力地推开他,慌张地冲出卧室向楼下跑。路上有人拦他,他直接咬了上去,却被绊住了,从楼梯上“咚咚”地滚下去,磕破了额头。




  “逸尘!”宁致远心胆俱裂。




  安逸尘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血流了出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一切都是血红色的。原来是这种感觉,他笑了笑。




  都是凶手。








  四月后,香港。




  姚彦怀将咖啡杯放回杯垫,温温地笑了:“你看起来还好。”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都看向他——这里是香港,说国语的人比较少。安逸尘缩在椅子里,青白的阳光照在脸上,他淡的好像快要消散了。




  “你找我做什么,”他淡淡问。




  姚彦怀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斟酌词句。安逸尘到香港养了几个月病,怎么反而养的更憔悴了,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个瓷娃娃,冰冷,死寂。




  他刻意地沉默了会儿,安逸尘果然只是坐着,没有任何反应。他叹了口气,觉得把握又大了几分:“我希望你能回上海来帮我一个忙。”




  安逸尘默默望着桌面,还是毫无反应。




  “现在军委里情况越来越复杂,日本鬼子已经打下东北了,各部门都会跟着变动。虽然都说打不到上海来,但我觉得……”他皱皱眉,有点不确定的意思,“宁致远是站在戴笠那边的,我这边的上峰又……总之,我希望你能帮我——你是恨他的,我知道。”




  安逸尘有点惊奇地笑了:“我还以为,你是很喜欢我的。”他笑起来一向很好看,现在也是,姚彦怀心里却闷闷地痛。




  可我的确是喜欢你,你总会知道。




  安逸尘从面前的玻璃窗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也是青白的,和天光融在了一起。姚彦怀的话在他这里其实没有激起什么水花来,他为了诚意还说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换了宁致远的药,比如曼妮。他都没什么感觉,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连听到那个名字,也没什么感觉。




  “但你还是喜欢他,我也知道,”姚彦怀捂住脸,呻吟般地吐出几个字。他下意识颤了一下,好像生物书上那种遇到刺激就竖起全身软刺的鱼。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嘲讽地笑笑——这算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怪不得都说他贱呢。还好玻璃里仍是一片青白,他不想看见自己笑的样子。




  “我终于知道宁昊天当年对你做了什么,”姚彦怀的声音在抖,安逸尘有些讶异,他想,何必,连他自己都不在意了,“可是在你母亲那件事后,你都还是没有告诉宁致远……我就知道了,他们都说你们分开了,可我知道了。”




  安逸尘又模糊地见到了自己的脸,厌恶地转过头来。




  “回上海,帮我整垮宁昊天吧,”姚彦怀深深地看向他,像是看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安逸尘笑了。




  他一直很懂他。








  1937年8月,上海。



莉莉的沉香记|・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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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青山遮不住】








  愚园路,同仁医院。




  宁致远和曼妮下车来,一眼便望见医院台阶上站着个外国大个子,套着灰白衣袍,一头乱糟糟的黄毛,正冲他们招手,笑得比金子还灿烂。




  嗳,亨利。




  “宁,好久不见——”声音拖长一点,亨利朝宁致远挑挑眉,意思是明显的,让他介绍下旁边这位小姐。曼妮在旁边看得分明,自己就主动走上前伸出手来:“你好,密斯特亨,我叫曼妮,”又眨眨眼,赶在亨利之前解释,“‘亨’在中文里是好意思。”




  亨利张大口,抓了抓黄毛,咧嘴笑了。他俯下身去亲吻她的手:“见到你是我的荣幸,密斯曼。”




  唔,棋逢对手。




  宁致远忍不住笑了,上去和亨利击掌:“好久不见了,怎么还是一副‘春宵苦短日高起’的样子,你可是公使的儿子,要讲究gentleman的风度。”




  亨利露出些鄙夷的神色来,竖起食指摇了摇:“那些公牛一样无趣的英国人才会坚持什么绅士风度——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这是背叛爱情和美丽。我们法国男人生来就会浪漫,爱是我们的生命。”




  宁致远点点头:“你该去作诗。”心里却好笑,什么爱情,百乐门里的爱情?




  同仁医院是美国公会办的,之前美法两国大使馆办活动,亨利被他老爹从歌舞厅里打包出来,送到这里做个代表,现在是医院的见习修士。他在中国呆的太久了,喜欢东方女子纤细柔婉的美,是旗袍款摆,腰肢细拧,一低头的不胜凉风,回首嗅青梅的美。再看到这里肤白胸大又面容呆板,全身裹在灰白袍子里的修女嬷嬷们,他就觉得恍惚不在人间。




  我的生命已经熬干了。亨利总和以前的朋友们抱怨,愤愤不平,干了。




  他和宁致远从前是室友,关系很好,一个是全校英文最烂的,一个是全校中文最烂的,英雄相惜。一边往里走一边谈起些以前在学校的事情,谈到文世轩,便都沉默,只是大概因由是不同的。




  “对了,怎么想起来看我了?”亨利抓抓头发,又冲着曼妮笑,“还带来那么漂亮的小姐。”




  曼妮也笑,却想,谁来看你了。




  宁致远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想着再不能让安逸尘留在甫仁医院了,囿困于飞短流长,不得济世助人,把人生生拖成这样。教会医院好,洋人不那么清楚这些糟心的事,信教的也宽和些,又想到亨利在同仁医院,总该算个照应。




  他觉得这样好,马上就和亨利打了电话,正想托付的时候又顿住了。




  ——阳光下,安逸尘低垂着眼,说有人给他塞糖,有人给他塞毒药,都不是他想要的。




  可怎么是好呢?




  早晨起来,瑞秋面色又不好,仍是狠狠剜着安逸尘,曼妮也不悦的样子。他茫茫地看着那人,脸色是青白的,气若游丝,扶着门出去了,出门前还记得低声说句:“先生,我走了。”




  昨天都还是好的,有了些生气,怎么今天又缩回去了?




  他惶惶地不安,又有点烦躁。曼妮回房的时候路过书房,徘徊了一阵子,还是敲门,却不进来,只低低说:“先生也对安少爷好些,他身体弱,经不起的。”




  他做什么了?宁致远茫然地望着她,张着口,却不知发生什么了。




  真的不知道吗?好像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冷冷的。他站起来慌张四顾,窗外春光明媚,明明什么都没有。




  没有,肯定没有。




  但却知道曼妮是可相信的了,就主动找到她商量。曼妮听了倒有点惊讶,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狐疑:“那你……昨晚上为什么那样?”




  宁致远一听就站了起来,像受了刺激,一张脸白得吓人,反复叮嘱她记得时间,就逃似的跑了。




  肯定没有。




  亨利见宁致远突然就走了神,喊也不应,便无奈地向着曼妮摊摊手:“密斯曼来说?”




  曼妮觑着宁致远,诧异得很,也就斟酌着同亨利说了。亨利和安逸尘其实不太熟,没相处多少时间,但一听见这个名字就下意识笑了:“噢,安,他真是个天使。”




  曼妮想起萝拉,微微笑了笑:“你们都这么说。”




  亨利回想安逸尘,其实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了。当年他还在比利时男书院读书,没日没夜地疯玩,课上昏昏欲睡,甚至没注意到新换了同桌。有天醒过来,阳光刺眼,在刺眼的阳光中,他看见了一幅亘永的油画。




  画的是天使在人间。




  “安做了医生了?”亨利竖起大拇指,“他一看就是个好人。”又拍拍宁致远的肩:“放心,我可以和院长说的,安的履历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宁致远回过神来,苦笑着和曼妮对视一眼,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会愿意吗。




  宁致远一想到就烦躁,切切地嘱咐了亨利,千万不能告诉安逸尘是自己的想法,又不知怎么解释,就只反复强调,还不准人再问。亨利目瞪口呆,配上那头黄毛,像只笨笨的呆鸟。呀,宁少爷也太难伺候了。




  亨利送他们出来,宁致远的确是精神不大好,连再见都忘了说,直愣愣往前走。曼妮来不及喊住他,便歉意地回头冲亨利点头示意。她穿着件天水碧的旗袍,好像把满城烟雨都穿在了身上,腰肢拧转,眼向上脉脉地望着,极美。




  亨利捂住心口,又扔了个飞吻。曼妮夸张地伸手朝空中一抓,嫌弃地往地上一丢,那脉脉的双眼换了神气,向下撇着,是只骄傲的天鹅了。




  心怎么跳得这么快。诗里怎么说的来着——呃,怎么说的来着?




  回去路上曼妮劝宁致远放心,说一定想到办法的。她住到宁公馆这段日子,一开始看得很明白,秋秋的任何做法都有可以理解的缘由,倒不是她们感情好——站在秋秋那位置,安逸尘就是日夜悬在她心上的一根针,作为妻子她有一万个理由往死里整他,何况现在她还是个母亲。秋秋傲气,也不肯做些小动作,其实真要论起来,给安逸尘受的那些气,放到别人家里已经是开恩了。




  倒是宁先生,平日看着还好,有点冷淡疏离,但毕竟是有礼貌有教养的。只是……曼妮无声叹口气,她本该是安逸尘的敌人,却总是酸楚地心疼他,可怜。




  宁致远自然就可恨。但现在好像又看不清了,她望望身边的宁致远,眉弯吹不散,大概过得也不好,也是可怜。




  曼妮忽地想起一个人,心里就有了盘算,让司机把车停到路边,说有事先走。宁致远嘱咐她小心,也不多问。




  他哪还有心思管别人。




  现在天光还早,十点多。曼妮就先去逛百货商场,买了两双玻璃丝袜,又绕到云裳公司去看新来的旗袍,但想着瑞秋现在正苦于穿宽松的衣服,也就罢手,到附近的西品店坐着歇脚。




  到中午时候,附近的饭馆子就开始忙了,曼妮静静望着外头,忽然眼前一亮,急忙赶出去。




  “哟,果然见着你!”曼妮抿着嘴笑,眼睛向上脉脉望着,像两汪清澈的水银。




  姚彦怀绷紧了肌理,又无声地放松,温温地打招呼:“是曼妮啊。”举起手里的饭盒子给她看:“我出来买中饭。你是在这儿等我?”




  曼妮扫了一眼附近的饭馆子,其实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脚夫吃饭的地方,环境自然不好,就笑他:“你头先和我说每天在这儿吃饭我还不信——军委参谋么!你倒是不拘身份。”




  姚彦怀也就看着那些汗流浃背,污衫垢缕的苦工,又看看自己那身笔挺的西装,模糊一句:“有什么不同的。”也不想多做纠缠,就问曼妮,“特地来等我,有什么事?”又想起她现在住宁公馆,眉头不由皱起,“逸尘的事?”




  曼妮觉得好像沉在海水里,涩痛,但仍是轻轻点头:“坐着说?”




  落了座,曼妮给他点卡布奇诺咖啡,姚彦怀就止住她,换成白水,只解释说早上已经饮过咖啡了,喝多了晚上睡不好。曼妮也不纠缠,就要了两杯白水,一份巧克力蛋糕。




  “你之前说的,要我多关照安逸尘,”曼妮支着腮,很慵懒的样子。她以前在家里看小说,瑞秋直接进门,见她就笑,说她这样子最好看,有点像陆小曼小姐,又说要是曼妮肯往社交圈闯荡,说不定上海滩以后就要有“双曼”了。曼妮当时拿书扔她,但到底是记下了,她这样子最好看。




  姚彦怀薄薄的唇抿起来,无声的催促。




  “宁先生想帮安少爷换家医院——洋人医院,那里环境好,没人针对他,又据说有比利时男书院的同窗照应。本来是好事,不知道他怎么怕成那样,不敢和安少爷提。”她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连带着之前安逸尘和她讲过的那些,说起萝拉,又说起安少爷到现在还不敢进教堂,“都不知道为什么,”偷瞧一眼,看见姚彦怀眉心死死皱着,那双好看的眼睛也蒙着不明亮的色彩。




  噢,她想,她真是要死了,被海水闷死了:“你和安少爷感情也很好,又没有什么隔阂,你去和他说,免得他多思多虑,白白坏了桩好事。”




  便说定了。




  曼妮不肯让姚彦怀送,让他回办公室去,说还要去云裳看旗袍。姚彦怀就站在街边,温温地笑:“那真是不好意思,总在你面前当不成绅士。”




  曼妮摆摆手,脉脉望他,很美。临别时没头没脑地问他:“你看过陆小曼小姐那张相吗?支着颐那张。”




  姚彦怀微微点头,温和似春风:“我还见过本人呢。”大概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也就顿住,有些疑惑地望着她。素日儒雅好看的眉眼有点孩子气了,突然就近了很多,从天上到地上了。




  哎呀,真是要了命了。曼妮忽然慌乱起来:“我去买玻璃丝袜。”摆手匆匆地离开。姚彦怀站在原地,远远看她的背影。




  那手里提的是什么?他想,恋爱的女人哟。








  安逸尘昏昏沉沉地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有点茫然。




  他居然被辞退了,是宁家破产了吗?




  “嗳,什么毛病,走路不看路,”有人笑,声音是熟悉的。




  安逸尘还在琢磨手上那封辞退书,听见声音就望过去。姚彦怀站在楼梯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手,向着他张开双臂:“不就那几个字,值当这么看?”




  安逸尘抿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四哥。”他走下去,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好像飞在云端上。细软的头发扫过姚彦怀的侧颊,似一丛柔柔的春草。




  姚彦怀僵了一下,看到那细白的颈子上似乎有些淤青,再仔细看,又掩在高高的衣领下了。




  “怎么来了?”安逸尘松开他,把辞退书给他看,“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四哥知道?”




  姚彦怀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又遗憾地摇摇头:“我的笔迹你也认不出来啦?”




  安逸尘瞪大眼。




  “你不要留在这里了,逸尘,”姚彦怀温温地望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柔波万顷,“我总觉得你还是做实事的好,真正去帮别人,才是有意义的。我打听到愚园路那边有家同仁医院,美国公会办的,洋人不会计较那些事的,又听说你有同窗在那里——亨利?好像是这么个名字。我问过致远了,他也觉得好,我就先斩后奏为你执笔写了这封辞退书。”弹了弹纸张,有些得意的神色:“我的字很贵的。”




  安逸尘说不出话。满涨的春水淹没了他,但没关系,他是条舒展的鱼。




  为什么这个人总能说出他真正的想法呢?




  “我不是不问你意见,但我知道,你是真正想要的。你如果不想,我是不会硬安排给你的,”姚彦怀柔声说,看见安逸尘慢慢红了眼眶,声音越发轻柔,像是怕惊到他似的,“你这样苦,又不肯说。”




  为什么这个人总能办到呢?




  还是那座城市,飘着雨。兰波的城市,他的城市。




  好像在某个时刻,他爱过一个人,谁来着。




  “谢谢四哥,”安逸尘轻声说。他凝望着面前这个人,恍惚又想起来了。对了,是这个人。




  仍是要去喝咖啡庆祝,姚彦怀提议说附近的圣玛利教堂旁来了一户法国人,女主人会在顾客生日的时候送奶油饼干,他早就去登记了,今天刚刚好。安逸尘先是惊呼一声,嗳,今天是四哥生日?又笑了,你还贪这份小便宜。




  姚彦怀也笑,眼里漾着星河似的,快要溢出来了:“我这是为你打算——你现在又来不及为我准备生日礼物,我们一起吃奶油饼干,既庆祝了生日,你还有口福。”




  安逸尘瞪他:“话都让你说完了。”




  姚彦怀愣了一下,心脏狂跳。这该就是了,有点骄纵的,无忧虑的。心里那点隐约的愧疚也就消散无踪;又想到那细白颈子上青紫的淤痕,反而生出快意和愤懑来——我的安琪儿,果然还是我来护着。




  这家西品店装饰的很温馨,一望而知主人家也是美满的家庭。那个优雅温柔的法国女人穿着碎花的围裙,端上一小盘饼干,用生涩的中文对姚彦怀说了“生日快乐”。




  安逸尘盯着那可怜的几块饼干,瘪嘴,小声:“才这么点,我们再多点份吧。”




  姚彦怀不肯,说留着肚子待会儿再正式吃晚餐。心里却想着一年才有一次的福利,拉着你一起分享,你却说再多点份,真是太煞风景了。




  安逸尘口味偏甜,但吃东西慢,小口小口地嚼,怕发出声音,两眼柔顺地垂着,像个什么小动物似的。姚彦怀其实不大吃这些——他觉得看着面前这个人就够了,还吃什么奶油饼干。




  “我这两年一直在南京政府那边,平日里一个人没事做,会去教堂,”姚彦怀弯起眼睛,“政府你是知道的,纷争很多,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下来了。我是活下来的,但我觉得很害怕,晚上总是睡不好。”




  他声音很轻,像呓语似的:“我觉得我有很重的罪孽……有天回家路过一家商店,看到玻璃橱窗里我的影子,突然就认不出来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怕。”




  安逸尘伸过手来,和他的手紧握。




  “我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天主教,后来要经常和那些外国大使接触,也就听说了些——逸尘,你知道吗,他们说人是有原罪的,我们生来就是要赎罪的。我当时觉得太奇怪了,那上帝为什么要存在呢?他为什么要容忍自己失败的造物呢?”




  “后来我搬到圣保罗教堂附近住,我每天都听到教堂的钟声,真是比我的罪孽还要多,一开始不厌其烦,后来就觉得享受——享受其中的间隙时间。我突然就想,大概人的罪也像这些钟声一样,每天都在上帝耳边响起。”他温温地笑了,“也许上帝不是容忍,他也在期待,在罪孽之间期待他的造民的功德。”




  安逸尘突然流下泪来。




  姚彦怀温柔地伸手。他轻轻贴上去,在他的掌心间无声地流泪。




  他好像了解了萝拉的心情,在最深的黑暗里,抓住了唯一的光。




  在下午四点整的钟声里,安逸尘走过重重的长椅,跪倒在十字架前。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菱花的玻璃,他是最虔诚最美丽的教民。




  爱我的上帝,创造我的上帝,请你继续对我有所期待。




  我有罪,但我终将归来。








  转到同仁医院后果然情况好了很多,安逸尘的英文法文都很好,很容易和同事相处。回来这么久,一直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按到水里,他终于有了些自在,死水一样的生活也有了着脚点了。




  自然还是不会喜欢宁公馆,宁愿厮磨在医院里,和病人待一块儿。他现在是最受欢迎的明星了,修女们很喜欢这个漂亮温和又有点狡黠的中国年轻人,他总是肯帮忙,喜欢陪着病人说话。病人有很多是中国人,到底是看到自己国家人亲切,也就黏他。




  安逸尘渐渐觉得自己好像从坟墓中爬了出来,开始缓慢地行走呼吸。




  那日医院送来个挂急诊的病人,好像还是帮会人物,血淋淋地送进急诊室。那人满面血污,已经半昏迷了,但还是警惕心很强,史密斯医生刚进病房他就挣扎着向下爬,口里喃喃念叨着,大概是不信洋人的意思。




  安逸尘自然急忙赶过来,但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他就有一种很奇怪很不舒服的感觉。等护士擦净这人脸上的血污,露出张有点戾气的脸,他愣住了。




  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不经意看到安逸尘,也是呆愣住,眼睛微微睁大,神色却是复杂的。随即痛苦地咳嗽起来,似乎急着想说什么。




  安逸尘感到自己的嘴唇一启一合,听见自己的声音急促,他的灵魂极快地拉远又拉近:“准备手术!”




  那人侧过头去,闭上眼。




  真是不可思议,其实仔细想想,也不过过去了四年。他这二十二年大概最恐怖最绝望的夜晚,本来该忘记的,埋进棺材,葬到地底,死也不要再想起来。




  但原来当时的一毫一厘都记得很清楚,大概是心理学上说的,要么痛苦得全然忘掉,要么活生生历历在目。他一度觉得自己命不好,现在看来果然是,连这种事也撞上不好的选项——就像读大学的时候,老师出两份卷子,总是抽到更难的那一份。




  当时明晃晃的电灯还记得,废铁的味道还记得,远处谁家的狼狗在吠叫,也还记得。




  这个人的脸,记得。




  安逸尘的手很稳。这人的伤很重,划破内脏了,但所幸是不深,求生意志也非常强。他还记得之前在法国跟过一台类似的手术,思维很清晰。




  护士为他擦汗,到后面已经有些轻松了,知道是台成功的手术。




  隔天去记录术后反应,安逸尘问,男人却不答。他没办法,本来想跟完的,还是交托给史密斯医生,本来也是比他更厉害的专家。




  安逸尘收起本子要走,白大褂被男人抓了抓。他皱眉,还是觉得恶心——但这是病人,又要提醒自己。




  他知道男人有话说。他其实很害怕,怕这个人和他道歉。




  男人呆了呆:“安医生,谢谢你。”声音很小。




  嗬!他猛地走出病房,脚下生风,走到了拐角的地方,心跳得厉害。




  喊他什么?




  他笑弯腰,笑出眼泪来。




  我终将归来。








  晚上瑞秋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一声声细微的哀嚎从隔壁房间传来,她好像感同身受。




  她抚摸自己的腹部,心想什么时候真的整死他就好了。




  安逸尘也在想,宁致远是不是一定要整死他才算。前段时间还好好的,护身符还挂在他脖子上,这几天是怎么了,白日里温温的,到了晚上就往死里折腾。




  宁致远已经睡过去了,他推开他,轻声吩咐李婶放水洗澡。李婶瞅了眼时间,犹犹豫豫地模糊着说,少爷也要和先生商量着,身体要紧。




  唔,都说是“少爷”和“先生”了,还谈什么“商量”。




  安逸尘收拾好,重新睡回去。宁致远面对着他,皱着眉,睡得很不安心。他就着朦胧的月色打量这个人,眉毛是喜欢的,嘴唇是喜欢的,头发是喜欢的,就连呼吸也是喜欢的。




  他终究是他最深的执念和挂思,是他的生死缠绵,也是他的无限自由。是一切的开始和终结,也是每一个无关紧要。




  他在任何地方,他做任何事情。他是浅蓝的水雾,白色小狗,是杭州。在巴黎沉闷的梦里,萝拉离开的时候,透过教堂菱花玻璃的阳光下,都有他。




  情深给他,久伴也给他。




  他还是喜欢他。




  安逸尘凑过去亲吻他的眉心。你不要不开心,否则我无法得救。




  在归来的路上,我想偶遇你。




  早晨起来,瑞秋面色又不好,仍是狠狠剜着安逸尘,曼妮也不悦的样子。安逸尘脸色是青白的,气若游丝,扶着门出去了,出门前还记得低声说句:“先生,我走了。”




  宁致远惶惶地不安,又有点烦躁。




  怎么又缩回去了。






【伍 死生契阔】








  这天安逸尘给约克医生代了半天班,下班早,宁公馆的车还没派过来,索性自己走回去。昨夜下的雨很大,又打雷,现在路上湿的很,潮气直往脚下钻。安逸尘最怕这种天气,他以前吃过这雨天的苦,生了好久病,还附赠一条禁令,如今学乖了,早早吃了些防凉的药。




  只是宁致远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早上起来整个人都是虚脱的,额上渗着冷汗,说膝盖疼。宁公馆几十号人都跑前跑后地伺候,闷闷地塞了一屋子。安逸尘看着担心,但碍于瑞秋在场,仍只说声“先生休息,我先走了”,宁致远睁开眼看看他,手抬了抬,又收回去。




  护身符贴在心口上,微凉。他默默想,你不要保佑我了,是宁致远一直供着你,你还是保佑宁致远吧。




  保佑他多寿多福,平安喜乐。




  突然又失笑,怎么也信起这些东西来了。佛祖要是真的保佑宁致远,一开始就不要让他遇着自己。 




  胡思乱想间都踱到宁公馆了,守门的下人看见安少爷自己走回来,赶紧迎上来接他的公文包,大呼小叫:“嗳哟少爷,怎么没让司机去接呢,水汽那么重的天。”




  安逸尘笑笑,不说话。进门看见停着辆黑色别克车,却不是宁家的,便问:“来客人了?”




  “诶,是太太的朋友,光华大学的许教授。”




  安逸尘知道是说行政院次长家的公子,“沪上芝兰”许蔚之,极厉害的文人,但听说也是欢场上的风流人物,有关他的花边新闻多的数不过来,人也很有意思。之前徐志摩先生给陆小曼小姐写的情诗在文坛流传,不少太太小姐誊抄了做书笺,许蔚之看不上,说以后要找个家教好,不喝别人喝过的咖啡的女士做太太,反倒成了佳话。




  安逸尘莫名对许蔚之有了些敌意。早上宁致远还那样苦于病痛,瑞秋这边又约着朋友,还是个男的。他摸了摸心口——你果然还是保佑他吧。




  客厅里人却坐的很齐全,不单瑞秋和许蔚之,连宁致远和曼妮也都在。宁致远脸色还是不好,一手撑着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曼妮掩着嘴,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笑。瑞秋和许蔚之倒是凑得近,聊得起劲——见他进来,都顿住,神色各异,精彩得很。




  安逸尘一时犯了难,踌躇片刻先微微弯腰,算是和大家都打过招呼了,才喊“先生太太”,又喊“曼妮小姐”,然后恰到好处地望住许蔚之。光看上去倒也不负他“沪上芝兰”的名声,戴一副玳瑁框的眼镜,旁边放着手杖,像是博学的英伦绅士。




  许蔚之站起来和他握手,竟是英式的见面礼仪。安逸尘想笑,绷住了,听他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你好,我是许蔚之,在光华大学教书。”这下他对他又有点好感了。教书——安逸尘在大学的时候选修过社会学,神学的一些课程也是必修的,花白胡须的教授挂个十字架,更像神父,教给他们”仁爱“的法律——他对承担社会职业的人总有几分偏重。




  安逸尘早上吃的感冒药,药劲上来就困得很,但显然是走不开,蹭到曼妮身边坐。宁致远默默望他,眉心深深皱着,眼皮半搭,看着困倦得很——莫不是也吃了药?安逸尘笑笑,凑近曼妮问许蔚之来了多久了,曼妮懂他的意思,极小声地说还早,苦着脸笑。




  瑞秋这几日情绪不好,本来是孕妇,宁公馆又是这副样子,有时看到家里的女仆三五个站在一起也疑心是在说自己的闲话,这疑心又让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便和平日的朋友通信。话不能说的太明白,悠悠转转地写“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现在才懂呵”拿杜少陵悲国的句子来比自己,自然愁深的很。许蔚之身份好,最不怕事,第一个就赶过来了。




  正在讲李煜——“重光后期词我是最爱的,气象捭阖,字字泣血,失了帝王才有了帝王气度,如‘壮气蒿莱’、‘’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意境大开,沉郁豪壮,也算是重光意外之得。”许蔚之说话速度快,但抑扬顿挫,很是听得明白。其实是老调重弹了,但估计他也不是来讲词的,大家都点头笑笑。




  安逸尘却觉得好像一根针扎在了心上。




  瑞秋适时地插一句:“可不是呢,尼采不也说,‘一切文字,我最爱以血泪书就的’?从前不明白,现在自己写些东西,才知道笔尖要蘸着心头血才写的出好文章。”眼光有意无意地冲着安逸尘瞟过去,鼻翼皱皱,有点不屑的样子。




  又扎深了几分。




  许蔚之顺着看过去,眼睛转一转,就要说话。曼妮赶忙坐直了接过话头:“我读后主的词不多,左右是传得最广的那几首,看前期富贵君王的时候,的确是靡靡之音多——‘世间如侬有几人’,呵,好大的口气!不过我最爱他和小周后偷情那首,‘手提金缕鞋’,现在摩登的说法就是罗曼蒂克,有情趣极了。”




  瑞秋含着笑听完,轻飘飘接一句:“也不想周娥皇当时还躺在病床上等死呢。”




  曼妮笑僵住了,尴尬地拢拢头发:“我还不知道这一出呢,当时读到的时候想起我在学校也有过一个男朋友,当时是女校,管得严,他乘送水的车偷偷进来,我也是提着鞋子偷跑去看他。这壮举能在后主笔下走一遭,我看值得的很。”大家便笑,说她胆子实在大,教会学校的嬷嬷个个都是能吃人的。




  曼妮趁低头喝咖啡,瞪安逸尘一眼——为你牺牲多大,丢人死!




  安逸尘往她咖啡里夹块方糖。




  许蔚之侧头思索片刻,扶了扶眼镜:“所以说么,前头时候重光大多是妇人之乐,没甚志气。‘金炉添香’、‘红锦地衣’自不必讲,都是皇宫奢华景象,‘重按霓裳歌遍彻’一句才是野心,拿自己同玄宗比了,就是后面做了违命侯,也不该还想着‘旧时游上苑’,没得把国破之痛都拉低几分格调,倒像还是追着往日富贵不肯忘。”




  安逸尘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静静地。许蔚之一愣,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下意识便避开了。宁致远在旁边看得分明,捏着眉心坐起来:“许教授偏颇了……在座也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真有一天沦落赤贫,有几个能泰然处之,采薇不慕今日?何况一国之君到阶下困兽,后主一生大喜大悲,还不得后人几句谅解,实在可怜。”




  瑞秋冷笑一声:“后主先是大喜,后来大悲。往小里套到我们这些人身上,不过就是家道败落了——确实是偏颇了,蔚之也是,不想想人家老婆都赔出去了,还得不到你两句软话。可是致远话也说重了,偏得也没那么厉害,毕竟人家还没把自己贴上去。”




  宁致远脸色更难看,却碍着她如今是孕妇,许蔚之又在面前,假装没听见,让旁边伺候的下人端水果上来。这边却又听见安逸尘轻轻地笑了一声,像要撕破他耳膜似的。




  安逸尘唇角弯起,大概是笑。他笑起来总是很美的,那时候流行说男孩子英俊帅气,到他这里,总是一个美字。春风桃花有之,天使有之,小白狐狸有之,都是美的。“我倒是喜欢后主前面的词。字字泣血——可知写的人多疼?意外之得——可问得的人想不想要?”他眼神很清冷,刀光凛凛,“后主生于富贵,长于辞令,权重于江南,享名于万民,佳人在侧,花团锦簇。观词也看得出是个多剔透烂漫的人,这样一个人却非把他拉下地狱里,夺走他的一切,夺不走的就毁掉。你们都说后主后头的词气象万千,远胜前期,我却怎么觉得,是后主再写不出‘待放马蹄清夜月’之语了?连追忆往事也是失了格调,玷了失国之痛……果真这世上还有谁比后主更痛于南唐?”




  他突然锋利起来,像把雪亮夺人的匕首,咄咄逼人:“他这辈子只有那些东西可以怀念了,说是没志气也好,失了格调也好,最后一根蜘蛛丝,也要生生抽走?”




  又望着瑞秋:“失妻非后主所愿,失己的,就是所愿了吗?”




  宁致远愣了愣:“逸尘……”




  安逸尘站起来,冷笑:“后主宁愿一辈子做个荒唐君王,也不会稀罕词中之帝。后人谅解?先去问问后主要不要吧!人就是这点怪,总把自己看得这样重。”




  说完就转身上楼。瑞秋气得脸都白了,许蔚之也尴尬的很,连忙告辞。曼妮手足无措,东望望西望望。好像一场乱世突然就开始了,大家都大难临头各自飞。




  宁致远默默望着安逸尘离开,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手指绞到一起。




  知道你不愿意,虽然你从来不说。




  可是怎么办,我还是喜欢你。




  




  管家敲敲书房的门,喊声“先生”。




  宁致远埋首在大堆的文件里,没有抬头:“放下就可以了。”




  管家推门进来,把一些装在瓶子里的西药放到办公桌上,听到那没气似的声音,抱起手不肯走,“先生多注意身体,这药先生前段日子都不吃了,怎么最近又开始用了呢?”




  宁致远叹口气,放下笔:“帮我倒杯水,”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管家端水回来,看见又是痛心疾首:“哎呀!不是让吃一颗么!”




  宁致远摇摇头:“先把水给我。”用了药,支着额头休息了会儿才说:“吃了药白天精神好点,但是……最近军委那边安排的生意总是出问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精力不集中不行,你看前两天,和林部长谈事情差点把茶倒他身上去了,不用这个药不行。等过这一阵吧,再联系医院看有没有新的药出来。”




  管家也不好问生意上的事,只是奇怪:“以前用这药没这毛病啊!”




  宁致远渐渐觉得有了点力气,轻轻笑了笑:“药用久了,大概是有了些副作用吧。”又想起什么来,捏着手指:“逸尘呢?”




  “说是去了教堂,西边那个。”




  “用车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有点支吾:“安少爷好像是自己出去的,我担心下雨,送伞出去,倒是……倒是看到和一个男人一起走的。那男人有点像军委的姚参谋,见过报的。”




  宁致远呆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哦,是吗?”




  其实心中真的也没什么感觉,如果之前那句“不愿”还能刺他一下,现在听见这些,居然只是空落落的,惘然若失,但毕竟没有失去。




  如果是姚彦怀,那也还好。他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放手也不一定,对大家都是解脱。




  以前真是不敢想,把安逸尘和离开放到一起,他要是在喝水的话会吓得把杯子都摔掉。




  现在,真是不一样。也不是就心甘情愿放手,是抓不住了,没有力气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宁致远淡淡说,重新埋下头去。管家惴惴不安地掩上门,却不走远,门口等了一阵,果然听见一声椅子划过地板的尖利声。




  宁致远扑到门口,脸色苍白,手紧抠着门缝:“备车……备车!”








  姚彦怀无奈地摇头笑笑:“什么毛病嗳!”




  教堂的院子里有一处喷泉池,但那喷泉小,池子边缘倒是大。安逸尘踩到池台上,沿着边缘走,下面就是水池,喷泉离得不远但总是喷不到他身上来。他有点得意,张开两臂保持平衡,但姚彦怀还是看得心惊胆战,背着路走,伸出两手遥遥准备着。




  安逸尘走着走着故意晃了一下,姚彦怀惊呼一声扑上来,箍着他的腰。他咯咯笑了,抱住对方的脖子,在他耳边大声说:“吓到没?你吓到没?”




  姚彦怀反应过来,不让他走,去呵他的痒。安逸尘是真正娇养大的,敏感的厉害,立刻便软下身子连连讨饶,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一声声喊“四哥”。他声音软的很,像是水里长大的。




  姚彦怀抱他下来,得意,嘴上不饶他:“可吓到我了——还从没人一口气喊我那么多声呢。”




  安逸尘便去踩他的鞋子,在擦得光亮的鞋面上留下个脚印。想走又没走成,被拉住了双臂,让他都踩到鞋上来:“你会不会跳舞?”




  离得太近,分不清呼吸。




  那双好看的眼睛就像大海,把所有星光都包容在里面了。安逸尘有点恍惚,轻轻去碰他的眼睛:“你什么都知道。”




  姚彦怀僵了一下,眼睛却深深弯起。星光突然消失了,安逸尘只看到自己,有点呆。




  唔,怎么总在这人面前露出这幅蠢样子。




  姚彦怀突然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白的,还是透明的?”




  像是一片湖那么大的整块的水晶突然被打破,没有重新圆满的机会。安逸尘猛地挣开他,后退几步。姚彦怀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仍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有时星河冉冉,有时只有他一个。




  他坚决地、悲哀地一字一顿:“姚先生,我有宁致远。”




  摸上心口,好像找到了什么依托或者信仰。




  姚彦怀温温地看他,笑意融融:“除非他死?”




  “除非我死。”




  他的脸庞在暮光下无比的美丽圣洁,好似一座圣徒的塑像。姚彦怀忽然想起了圣女贞德,在被烧死的时候,身边万众欢呼。




  无一人信的路,还是要走。




  无比的美丽圣洁,无比的孤勇决绝。








  安逸尘回宁公馆的时候心情很奇怪。那是一种莫名的恪守忠诚才有的愉悦,好像当初在法兰西,遇到人找麻烦,有些同学会说自己是日本人。但安逸尘从来不,说自己是中国人会从心底深处给他归属感和荣誉感。




  然而进到客厅的时候氛围却不对。瑞秋似乎不在,曼妮见到他就站起来,管家却抢先走上前:“安少爷,先生在卧室。”




  他抖了抖,愉悦消失得无影无踪。




  推开门,宁致远坐在床上看一份文件,安逸尘喊了声“先生”,却没应。他心里隐约明白是今天和姚彦怀出去的事情,但他心里没有什么惧怕——除非我死——还惧怕什么呢?




  他在床前站了两个钟头。




  等宁致远处理完文件,才低呼一声,好像刚刚发现他似的:“哟,我们安少爷回来了?”




  安逸尘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先生。”




  这句话却好像刺到了宁致远,他扔开手里的文件,从床边柜子上拿了本书砸过去。安逸尘不闪不避,重重地砸到了头上。他晃了晃,还是低头盯着地上看——是本《兰波诗集》。




  你就算讨厌我,也没必要糟蹋东西。




  宁致远的手指颤了颤,忍不住要去碰他的额角,安逸尘一脸漠然地转过了头。宁致远也自嘲地笑笑,坐回去:“捡回来。”




  安逸尘弯腰捡起书,放到柜子上。宁致远拉住他,他便站住,手臂僵直。




  对他总是这样。宁致远心惊胆战地想,自己竟然被一只僵硬的手恐吓了,可的确是汗毛倒竖——眼里看到的还是相拥相吻,手里抓到的就是这么一只手了。




  真的抓到了吗?




  “自己脱,”宁致远松开手,抱在胸前。




  安逸尘又晃了晃。噢,这是宁致远。有一天居然是宁致远对他说这句话。




  他伸手到颈后,第一个取下的是护身符,轻轻放到柜子上。宁致远面无表情地拿过来,看也不看就扔得老远。




  一生一代一双人,攥到手上,缠到心上,也保不住。




  安逸尘喘了口气,无法继续下去。他大概真的命不好,恋人,朋友,一天之内好像都失去了。他闭上眼,气若游丝:“随先生吧。”




  “哦?我们安少爷是这么随便的吗?”宁致远还是笑,“仔细想想还真的是,当年在文府还能同侍父子,这本事涵养,啧啧。”




  你明明知道不是。




  “真是后悔,当初还是我带你进学社的,认识了姚参谋。可惜了,姚参谋这么一棵大树,却不能明媒正娶,我也没机会说自己是当了回月老啊。”宁致远摇摇头,似乎极是遗憾,“不过我和姚参谋多年好友了,就权当先帮他养着?”




  除非我死——安逸尘忽然笑了,看他,人家又不要他这条命。




  宁致远脸色一沉,冲上来掐着他脖子,按倒在床上,牙齿打颤,好像要吸干他的血似的:“你笑什么?”




  安逸尘却笑得越来越厉害,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侧着头,目光空洞洞的,笑容却很美——他笑起来总是很美,简直让人绝望。




  宁致远缓缓松开手,靠在他肩上,也在笑。就像两个靠在一起等着被烧掉的木偶,知道要被毁掉了,一切都要完了,但是没办法,还是咧嘴笑。




  “宁致远,”安逸尘轻轻说,“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宁致远。




  宁致远感到他细细的血管就在自己唇边,突然有些惊恐地撑起身。他控制不住,他想咬下去。




  “你走,”他哆嗦着往后退,“你快走!”




  安逸尘跟着起身,抓住了他的衣领:“够了!你到底怎么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么蠢,你白天都是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变了……最近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你已经有姚彦怀了,不要还来关心我。




  宁致远挣开他,不小心跌下床。安逸尘下意识伸手过去,他却慌忙退得更远,冲他咆哮:“我让你走!你是不是犯贱,你又不想留在这里,让你走你又不肯走?!”




  今天不太对劲……那种冲动和渴望像是蚂蚁在血管上爬咬,他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会怎么样?




  “安逸尘,你自由了,”宁致远缩到了窗边,手藏到背后撕扯着窗帘,声音还是抖,“你自由了……你可以接着你母亲回杭州,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你自由了!你快走吧!趁我还没有反悔。”




  安逸尘看着他,忽然笑了,有点悲凉,月光下他像个快要消失的精灵。他走下床,朝宁致远走过去:“宁致远,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很蠢?”




  宁致远手在背后绞得更紧,指甲抠进了掌心。他退无可退,也无法阻止安逸尘,哆哆嗦嗦抽了一只手出来,狠狠一口咬上去。




  “致远!”安逸尘脸色变了,一边去拽开他的手,一边去翻他的眼睑。宁致远满脸都是汗水和泪水,低声地呜咽。安逸尘卡着他的下颌,逼迫他张口放开了自己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了。




  宁致远的眼神已经不是很清明,狂躁地扭动挣扎,还是试图推开安逸尘,又想去咬另一只手。安逸尘抱住他,死死压着他的双手,一遍一遍地喊他名字:“致远!致远!”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宁致远,暴力,富有攻击性,但和今晚相比显然平日症状轻得多。又看到宁致远张着口,那么激烈地挣扎,怕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就把自己的手送了进去。




  那一瞬间钻心的疼逼出了他的眼泪,他倒吸冷气,凑到宁致远耳边,故作镇定地笑:“致远……我这可是要拿手术刀的手……你再这么咬,就得废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致远,致远,你看看我,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空荡荡的卧室里,只有月光在见证。安逸尘疼得快背过气了,恍恍惚惚想起什么来:“我一直没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肯和世轩看电影,因为我爹说,电影只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我去法兰西这么多年,一场电影都没看过,”他贴上宁致远的脸,小声地哭,“我喜欢你——我是不是一直没说过?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




  安逸尘喜欢宁致远。




  安逸尘要平安喜乐,多寿多福。




  宁致远要多寿多福,平安喜乐。




  他感到咬着自己的力道突然消失了,却哭的更厉害,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宁致远眼神还有些恍惚,却到底是清醒了。他发着抖亲吻安逸尘,也在哭,泪水都擦到了他脸上:“我很害怕,我听见你说的每句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控制不住。”




  他捧起安逸尘的手,抖得厉害:“怎么办呢?你还要拿手术刀。我让你走,你为什么就不走呢?”




  安逸尘抱紧他,眼泪都流进他脖子里,又是哭又是笑:“那就不拿了,我不当医生了。”




  “我有病,”宁致远终于推开他,他却固执地拉回来:“我知道,你还不肯告诉我,就知道整我。”




  宁致远再次推开他,四处打量:“我怎么整你了?”




  安逸尘一愣:“你不知道?”




  




  宁致远是癔症。




  自然是四年前得上的,平日里不显,是开始接手家里生意的时候发现的——白天办公累,到了晚上就开始没精力控制自己,先是幻听,整晚整晚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搬椅子,有时候是有人聊天。后来出现幻觉,一遍又一遍地看到有人走进他的卧室,将刀插进他的后背,机械地重复,他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尸体,惊恐地大喊大叫,整个宁公馆都被闹得鸡飞狗跳。




  说是和瑞秋一起去美国留学,其实是去治病。有一次半夜发病伤了同宿舍的同学,学校报了警,被强行扭到了疯人院里关着。




  宁致远差点死在里面。




  “他们给我吃很多药,让我昏昏沉沉睡过去,如果我闹,就用电棍打我,”宁致远轻声说,“但这都不是我最怕的,最怕的是一个精神分析师,他和我聊天,轻而易举就知道了我最深的秘密……他知道我为什么生病,他不停给我暗示,想让我忘了你。”




  安逸尘一愣。




  “我爹大概给了他很多钱,他太卖力了,写了很多笔记。你知道‘洗脑’吗?就是把一个人的记忆全部都改掉。他每次找我说话我都怕的要死,我怕我会不知不觉地睡过去,醒来后就不记得你了。”宁致远不易觉察地发抖,手捂住嘴,“我很害怕,有一段时间我很努力表现得很乖,我宁愿弄伤我自己也不去攻击别人,我希望他们能放我走……但是那个精神分析师说我的症状更严重了,开始自残了。我看到他的笔记本里写了详细的流程,他想让我忘记你。”




  他抱紧安逸尘,瑟瑟发抖:“他居然想让我忘记你。”




  宁致远当晚试图逃走,在逃的过程中被警卫发现了,他从有铁丝的高墙上掉了下去,摔断了腿,“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还是故意跳下去的,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被捉回去。”




  所以他说他膝盖疼,是因为他的腿摔断过。




  安逸尘的心从来没这么疼过,连呼吸都疼,比牙疼还疼。他想他的致远,当初和文世轩打架,手破了皮他都心疼,却被关到疯人院里遭这些罪,简直恨得要疯了。




  他从此一辈子都讨厌下雨,杭州的雨也是,春天的雨也是,他都讨厌。




  “我爹那时候才知道我在疯人院里遭受的事情,把我接出来了。学校给我单独安排了宿舍,我一直接受治疗,再没出过事,”他有点恍惚,“我回国后一直都很稳定,基本上没出现过情绪失控……第一次是看见你和四哥在比利时男书院那边,但是当时我很清醒……最近很奇怪,我用的药好像出现副作用了,白天很精神,到晚上就很烦躁,我听到很多声音,看到很多人,我反复在杀人和被杀,”他用力甩甩头,大大的眼睛望着安逸尘,“其实,都是在伤害你,对不对?”




   安逸尘亲吻他的眼睛:“我没事。”




  “其实我应该是知道的,但是我很怕,我怕是我的病又复发了,所以我告诉我只是幻觉,我什么都没做,”宁致远将脸埋进掌心,“但我还是停了药……那段时间我精神很不好,白天也不能做事。”




  他还是停了药,他不想伤害安逸尘。




  “前几天和军委那边的生意突然出了岔子,我应付不过来,只能重新寄托药物,”他苦笑一声,“逸尘,我是不是很没用?”




  安逸尘点点头,埋在他肩膀上:“嗯,没用,面前有一个医生也不知道问问。”宁致远听见便去看他的手,担心的很,又不敢碰:“没事吧,不会真废了吧?”




  “废了你养我?”安逸尘笑眯眯地,“吓你的,你死不松口,我当然要说点狠的。没想到你那么狠心,非要我告白才醒过来。啧啧,你看过《睡美人》没有?”




  宁致远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看过美人。”




  安逸尘抬脚去蹬他,被拉住了脚踝,箍到怀里了。宁致远的心跳声很平稳,他着迷地凑近去听,像是在教堂听赞美诗,每一个音符都在云端上。




  他好像得了救。




  “致远,”安逸尘抚摸他的脸颊——瘦了,这样瘦。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和一群精神病关在一起,担惊受怕,还要被电棍打——他不能再想下去,眼泪已经收不住了,“我不知道你下午看到了什么,但都不要信。”




  宁致远的眼睛很大,无辜又干净,静静地看着他,像只小狗似的,“不一样……我和四哥所有感情,都是因为他很懂我。可你不一样,你不用懂我。你明白吗?”




  你不用懂我,你不用走近我,你什么都不要做。




  你只要多寿多福,平安喜乐。




  宁致远那双小狗一样的,大大的眼睛里,忽然便砸下泪来。




  所有的苦难,都没有发生。




  所有的苦难,都有了意义。




  “我喜欢你,”安逸尘轻轻说,拉着他的手,亲吻那狰狞的伤口,近乎虔诚,“我也爱你。”




  “逸尘,”宁致远觉得喘不过气来,像是被人硬按在了蜜糖罐子里。他委屈地瘪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走?”








  楼下突然热闹起来,管家跑过来敲门——“先生,老爷回来了!”



沉香记

莉莉的沉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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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天下哀霜】




【壹 天为谁春】




  




  盛公馆新装了盏大的水晶吊灯,说是盛七爷在法兰西游学,自己画了设计的图纸让人照样子订做的。现在回国,还宝贝似的一路乘船带回家了。盛家自然不缺装盏灯的钱,难得的是自家少爷这份才情,以及远游闯荡还念着家的心。盛七奶奶在家里长辈面前得了夸奖,在一圈太太里也极有面子,这几天整日地开沙龙搞聚会,像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宁太太来了!”客厅上伺候的丫头银娣匆忙忙跑进厨房,拿脚踢灶台下偷懒的几个下等丫头,“哦哟你们还有辰光在这儿坐,我腰都快断了——阿妹呢?快让她煮壶咖啡上来!”




  几个丫头倒也不怕她,笑嘻嘻地一边忙一边恭维:“哎哟姐姐你月钱多我们一倍呢,腰疼也是应该的。”银娣听见便笑,作势啐她们:“你们倒还羡慕上了。”




  那宁太太原是驻英大使家的千金小姐,在国外长大,回国不久就和宁先生订了亲事,双双出国留学了。听说原本两人感情很是好,回国大半年,这圈子里应酬多,又兴赶洋人的风气,开沙龙开舞会,宁先生和宁太太也时常手挽着手出现。宁先生年轻,已经是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商人了,人也很是俊秀。银娣曾经在盛家一次宴会上远远地见过他,穿着时兴的洋装,和宁太太在大厅里跳舞,笑得很好看,在场的少爷先生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前些日子却不知怎么了,突然都在传宁先生宁太太闹僵了,宁太太还跑到表姐家里住了段时间,还是宁先生亲自接回来的。本来年轻夫妻闹别扭再寻常不过,只是听人说这次恐怕是闹得狠了,宁先生好像在外面有了人。连银娣都叹息,那么好看的少爷也搞得乌烟瘴气,这才在一起多久,宁太太又是那么漂亮的一个洋小姐。




  盛七奶奶本来就是炫耀自己同丈夫感情多么好。她没在公学里读过书,结婚早,和盛七爷成婚多少年了,感情早淡了,不然怎么七爷一个人跑法兰西那么远去游什么学呢?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但该捧的场还是要捧,毕竟是盛家的七奶奶。




  只是都以为宁太太该是不来了,她最近情况不好,大家也不想她伤心。厨房这边没做她的准备,她是国外回来的,喜欢喝咖啡。




  客厅里几个太太正打麻将,宁太太就在旁边站着。她刚接触麻将不久,还在学习观望,这东西最是消磨人,哗啦啦两圈半天也就过去了,最近她很是痴迷这个,盯得很认真。




  盛七奶奶连输了几把,心里觉得晦气。抬头看见宁太太正抿着嘴儿笑,心里便愈发不痛快。她平日便不喜欢这国外回来的娇小姐,能把几寸高的皮鞋穿得如履平地,跳那些羞人的舞,像只高傲漂亮的天鹅似的,全场的男人目光都在她身上。这宁太太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和一竿子文人教授也很是谈得来,总是被围着吹捧着,还有人撺掇她给报社写稿子,说她也能成下一个张小姐。




  最可恨还是宁致远,全然不理会那些狂蜂浪蝶,只恰到好处地扶一扶或者抱一抱妻子,是平淡的,却也是温柔的。太太们都在背后说宁太太命好,真是嫁的好。




  她心里好像埋了根刺,不戳到别人,就会弄伤自己。拢了拢鬓角就笑起来,声音听着是欢快的:“哟,难得我们宁太太会关心这些土玩意儿,平日里忙着和宁先生跳舞都来不及,今天倒是有空了。”




  宁太太抬眼看了看盛七奶奶,又扫扫在座的几个人。盛七奶奶自然盛气凌人,旁的虽然收敛些,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到底也是想知道些秘辛的雀跃。她心里冷冷一笑,嘴上却不显,只说:“旧社会的女人才总是围着丈夫打转,我们家不兴这个。”




  这是讽刺盛七奶奶没读书,是旧式家庭出来的意思。现在的上海,她的出身是很优越的,总是枚能用的棋。




  那七奶奶便讪讪地笑了笑,低下头假装喝茶。




  银娣站在后头,偷眼打量对面的宁太太。她总是穿洋装的,漂亮又时髦,但银娣看着她,总看出几分苦楚来。




  从前的宁太太,哪会有别人说闲话的时候呢?








  后来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是宁先生和甫仁医院的安医生缠到一起了。这实在是圈子里惊人的消息,连带着听墙根的下人都津津乐道。尤其安医生还是宁先生在比利时男书院的同学和室友,仔细想想,真是吓人。




  一开始是宁先生每天都派人开车接送安医生上下班,被人发现安医生坐着宁公馆的车后,索性大摇大摆把人接到公馆里住了。宁太太气得住了好几次医院,连退回了乡下老家的宁老爷都被惊动了。只是如今宁家是宁先生话事,他怎么高兴怎么来。富家子,浪荡薄幸儿的海了去了,他要去赶个整同性恋的时髦,谁也怪不着他。




  倒是那安医生,真真是没脸皮的。听说家里以前还是杭州的大户人家,出过举人的,就算是家道败落了,也不至于和男人厮混,来攀人家的高枝。




  轰轰烈烈了一阵子,大家也就淡忘了,或者是习惯了。只有时从宁家那华丽富贵的花园洋房门口经过,总忍不住指指点点,什么样的人家哟,养着老婆还养着个哥儿。




  也有人专门跑到甫仁医院去瞧那流言里的安医生,回去后一脸的高深莫测,偏要做出几分神秘的样子:“怪不得呦!”大家便都传安医生长得好,比女人还漂亮。








  安逸尘捏了捏眉心,有些疲倦地吐出口气。他刚走出医院的大门,宁致远派来的司机就朝他鞠了一躬,殷勤地接过他手上的公文包:“安少爷。”




  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他们这样太扎眼了,不少怪异或意味深长的眼神都朝着安逸尘扎过去,他也不在意。早轮不到他在不在意了,宁公馆里都是喊先生太太,独独他一个“少爷”,多少难忍的心思在里面,不也忍过来了?




  他由着司机接过公文包,漠无表情。那司机跑前跑后给他开门,他踩下一个台阶,一弯腰,却愣住了。宁致远坐在后座,逆着光大概看不清楚,便眯起眼,朝他招招手。




  安逸尘垂下眼,看不清神色。他一走四年,曾经纤弱的少年有了几分男人的味道,却仍是素白一张面孔,眉目艳丽得像三月桃花。甫仁医院里的小护士一开始有不少偷偷望着他的,还旁敲侧击地打听有无婚配,他也只是笑笑。




  现在自然是没有了。




  “先生来了,”他心里泛苦,却仍温温笑着。




  宁致远捏了捏他的脸颊,他一抖,对方便放轻了些:“啧啧,累瘦了。小鬼子还没打过来,医院就这么忙了?”




  安逸尘垂下眼,乖顺的样子:“这几日降温厉害,生病感冒的多。”




  宁致远收回手,望了眼窗外,点点头:“吹风的缘故。你有哮症的,要多注意些。”




  他今日突如其来的温柔和贴心让安逸尘有点惶恐不安,只讷讷地应了一声,见宁致远没反应,又加了一句:“先生也是。”




  宁致远仍点点头,“嗯”了一声。




  小轿车在大街上平稳地开过,却不是往常回公馆的路。安逸尘对上海不是很熟,掐头去尾也不过住了一年多光景,渐渐就觉得路生。只是宁致远不说话,两人便只有沉默。窗外的商铺和大楼是没见过的,他有点坐立不安,细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到了一起。




  宁致远斜眼瞟了一眼,淡淡说:“你不用紧张,是去和平饭店用晚餐。你昨天不是说想你母亲了?几年没见,也该在饭店正式见一见。”




  安逸尘猛地转头看他,脸色煞白,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宁致远难得地起了兴致,挑眉盯着他,唇边还有丝笑意:“怎么?不高兴?”




  安逸尘垂眼,勉强笑了笑:“没有……只是先生把家母接来上海,准备如何安置呢?”




  宁致远凝视着他,突然凑近去,低低地笑:“不如……接来宁公馆一起住?”




  “致远!”安逸尘是真的被吓到了,又立刻反应过来,软了声音哀求他,“先生再想想?”




  宁致远似乎恍惚了那么一瞬,目光有些黯淡。他离安逸尘稍远了几分,淡淡道:“我在静安寺那边有套房子,你母亲住还算合适。”




  安逸尘松了口气,才发现背上冷汗都浸了出来:“谢谢先生。”




  到法兰西四年,他总要有个思念的人。有的人哪怕只是埋在心里想都不敢,那日益翻涌的情思挂怀,层层叠叠,都寄托在母亲的渺远的音容笑貌中。不是没想过待学成归来,就陪着母亲在杭州终老,若时势再坏些,有些朋友在香港也是能帮上忙的,南下去香港也算皆大欢喜。




  离得远了,终究没那么难受。




  又弄到现在这地步,怪谁呢。




  安夫人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如今韶华已逝,倒是容光不减,仍是一派大户闺秀的雍容气度。她穿着黑色丝绒旗袍,披肩用只胸针别着,那是贵族人家养出的心思,小门小户的姑娘是不懂的。安逸尘远远看见母亲朝自己招手,腕上一双白玉镯,仍是当年父亲送的,他的心便闷闷地痛起来,却要扯开丝笑容:“娘。”




  安夫人是信佛的,性子寡淡,却着实太久没见着儿子,眼眶有些泛红。她其实不大记得四年前安逸尘该是什么身量,只是大抵世间母亲,总觉得自己孩子不在跟前就是吃苦,心酸地问他:“可是辛苦?瘦了这许多。”




  安逸尘摇摇头,正想说话,宁致远便走上来了。他退开些,勉强笑笑:“娘,这是宁先生,我在比利时男书院的同窗,一直照拂我们的。”




  安夫人有些惊奇。她一向不问外事,只知道文老爷不幸故去了,文家迁去了香港,之后有人重新接济,却只说是文老爷的故交。她只当是同她丈夫一届的考生,本来还有点惴惴,但是安逸尘却拿着报纸给她看宁家的产业,让她放心。




  她倒是还记得宁老爷,却不知道这位宁先生,这么年轻,已经是大人物了。




  “伯母好,”宁致远微微一笑。




  安夫人也朝着他颔首:“宁先生好。”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先前丈夫又好西洋东西,礼数总是不差的。




  待落了座,虽然顾及着宁致远在场,安夫人仍掩不住满面关切,絮絮叨叨问安逸尘现在的工作生活,安逸尘觑着宁致远的脸色一一答了。她以前在家里做小姐的时候,父母亲只这么一个女儿,爱若珍宝,她没有操心烦扰过什么琐事;后来嫁到安家,也是长房里唯一一个少奶奶,最金贵娇气,陪嫁的丫头让她把财权握在自己手里,她也嫌麻烦,何况丈夫又对她那样好,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终归是无忧无虑地被人娇养着,哪怕到了现在,安逸尘说是自己为她租的公寓,她也就信了,还嗔怪地问他怎么不过来一起住,是不是嫌她啰嗦。




  也不想想,一个刚回国的医生,哪来的钱给她在静安寺租房子呢?他自己都还住在宁公馆。




  安逸尘望着母亲,她大概是觉得儿子争气,笑意盈盈的。他也扯着唇角笑起来,胸口一波一波的痛。




  他们来的早,用餐到一半光景,人就多了起来。来来往往都是体面人,认识宁先生的自然不少,那旁边坐着的年轻男人大约就是传说中的“那位”了,啧啧,怪不得。




  闲言碎语和各色眼神像一个个耳光打在脸上,安逸尘渐渐就有点坐不住。此前宁致远从不和他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他身边的人始终只能是宁太太。有人拿过这事影射他,他却庆幸,否则坐在水晶灯底下,四通八达,被那么多人指指点点的,他到底还是要脸。




  何况笑贫不笑娼,都戳着他脊梁骨骂,有谁会觉得宁先生不好?那是年少风流,再不济也是被狐狸精勾引,说到底还是那只狐狸下贱。




  宁致远就坐在安逸尘对面,看见他脸色渐渐有点难看了,朝着他露出些哀求的意思来。他嘴边含着丝隐秘的笑意,鞋尖在桌布下缓缓蹭过安逸尘的腿。




  安逸尘眼睛瞪大了,僵直的腿不敢动,怕惊动到他母亲,也不敢激怒宁致远。便强自笑笑,问安夫人:“天色不早了,娘要不要回去了?”




  他这是先斩后奏,不知道宁致远又要怎么发作他。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这里有头有脸的人太多了,谁要是上来攀谈几句,又问起他,那真是一头撞死也来不及了。




  宁致远将腿收回来,冷眼觑着他。




  重新坐回车里,气氛已经不像来的时候了。安逸尘觉得心一阵阵闷痛,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怎么总是被纠缠着。又觉得累,见不着便日日挂念,见到了,又心想不如不见。




  他母亲还是那样子,天真,单纯。




  窗外已经夜了,这是1937年的春天,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座城市。




  宁致远忽然转过头,望着安逸尘的侧面。暗色下,他的肌肤透着瓷白的光泽,剪影如沉入永夜的精灵。




  还是美的。




  他猛然伸出手拉过了对方,迅捷如猎豹。安逸尘低低惊呼了一声,跨坐到宁致远身上。车顶有点低,他不得不垂下头来。




  他和他在咫尺间对视,一个锋利,一个逃避。




  “先生……”安逸尘小声地哀求他,却无济于事。这真是可怕的习惯,他的羞耻似乎成了对方的乐趣。




  司机僵着脖子,不敢往后看。安逸尘闭上眼,牙齿深深没入下唇。他心痛如绞,却终究没有流泪。








  小轿车停在大门口,宁公馆的灯次第打开了,灯火煌煌。宁太太蜷在沙发里看朋友给她的电影剧本,屋里突然走动的声音多了起来,她抬起头,有点不耐烦:“吵什么?”




  “先生回来了,”下人说,又犹豫了一下,“还有安少爷。”




  宁太太冷笑了一声,“啪”地把那电影剧本摔在桌上,刚站起来,就看见宁致远抱着安逸尘进了门。安逸尘脸色潮红,半睁着眼,身上盖着宁致远的西装外套。




  她本来想避开,看到这情形倒是不走了。又朝客厅里的座钟瞧了瞧,冷笑起来:“哟,这才几点就把人累成这样,青天白日也不嫌害臊。”




  安逸尘轻轻推了推宁致远,难堪的很。不过宁致远本来就是故意的,平日里宁公馆就这位太太和这位少爷相处时间久,不做给她看,做给谁看?




  宁致远笑了笑,没脾气似的:“你今天没出去跳舞?”意思是明显的,你玩你的,我玩我的。




  宁太太阴沉了脸,又狠狠瞪了安逸尘一眼。她不用当着宁致远的面发火,平日里她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先生抱着安少爷直接上楼进了浴室。真是造孽,先生宠着安少爷又何必放到太太面前?等先生走了又是好一番折腾。




  不过也不怪,谁让安少爷贱。








  宁致远扭开了床头灯,暖色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温柔。




  安逸尘睡得不安稳,眉心浅浅地皱起,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地转动。可他还是好看的,比春风桃花还要好看。




  他的目光从安逸尘的眉梢流连到眼角,仿佛无声的亲吻。




  总要在这人不知道的时候,才敢用往日目光看他。白日里他总是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越是这样宁致远就越生气,像进了个死循环似的。




  安逸尘变了。他知道,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是从心深处就变了,从前脾气不那么好,却总提到杭州,提到欧罗巴,是欢喜明朗的,透着生的绚烂和无瑕的美,像春花呼啦啦开一片。现在不了,问他在巴黎过得可好,他说好,又问是怎么的好,他却茫茫地看过来,竟说不出个字来。有时问巴黎是什么样的,他说天气不好,总是闷。




  那光鲜年轻的躯体下,桃花早就枯萎了。




  宁致远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心,手在空中颤了颤,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他关上灯,窗外的月光朦胧地照进来。是极美的月色,是当初的月色。他和他并肩躺在湖波上,星河倒映,莲花低垂,好像越过了千万里也要相遇。




  当初,是哪里的当初呢。




  什么时候呢。








  列车到站了,姚彦怀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出去。




  黄浦江滚滚东流,除了月光,什么也没留下。




  1937年,上海。






【贰 谓我何求】




  




  今天下雨,管家老秦进来说外头可能有点冷,先生再多加件外套。姚彦怀正在穿衣镜前摆弄领结,听见便吩咐女仆,说把昨日成衣店送来的风衣包起来,让秘书带上。




  那女仆年纪五十多了,以前是沪上大家族做佣人的,资历老,总喜欢对着年轻的先生嘱咐几句:“哟,先生该找个媳妇啦,总是我们这些外人操心怎么行……看这件衣服,收的这么贵,居然裁小了!”




  姚彦怀知道这屋子里的人都好奇他到底是哪家的少爷,都只知道是在政府办事,既然租的起这么气派的公馆,自然不是那些小文员,只是到底到个什么地步,却始终不得而知,就拐着弯地旁敲侧击。他是官场上混的人,三言两语便挡了回去:“哟,刘婶不把我当自家人,我可是伤心了。”




  刘婶便笑,喜滋滋地:“哪里攀的上先生哟!先生是金凤凰!”




  姚彦怀也跟着笑了,心里却是看不起的。中国人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分个尊卑。两千年前陈胜就敢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了今天这奴性反而是重了,都要把自己贬低到尘土里,脸贴在地上看人。




  若是那人,百折千挠而不毁,再怎么苦难悲楚,仍是平静地看你,不呼救,不颓丧,守着生命里那点光和热。




  他的安琪儿。




  秘书敲敲门,说先生车到了。他点点头,诶,就来。




  镜子里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整齐的三件套,贴身的剪裁包裹着健康美丽的身体。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熟悉一点的人都爱这么说,说四哥眼睛生的好,瞳子深,平日静静看着就觉得像月下大海似的,气象万千,很衬他的身份。一笑起来,两眼弯弯,那大海便一波波涨满了春潮,星河荡漾,润物无声。




  哟,四哥。多久没人这么喊他了。




  姚彦怀在胸前口袋里插只金笔,西装笔挺,皮鞋锃光瓦亮。秘书为他推开门,一阵含着水汽的冷风吹过来,将屋里融融的温暖吹散。




  还真是有点冷。他坐进车里,翻今天的早报,上头头版印着张大大的照片,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市政厅门口合影,自己也在其中。




  唔,照的不好。姚彦怀遗憾地摇头,又看到旁边的小字——军事委员会高级参谋,姚彦怀君。




  他收起报纸,沉吟片刻。汽车驶过积水的街道,水声哗啦,天已经大亮了,雨还没停,但到底是小了些。他伸手碰了碰车窗,是冰凉的。




  他想起那人,这么凉的天,不知道有没有人提醒他加衣。本来身体就不好,又有哮症。




  胡思乱想间,车已经停了。秘书赶过来给他开门,撑着伞。姚彦怀整整衣服,低头跨出来。要上台阶了,犹豫了片刻又折回来。




  他让秘书把风衣送给甫仁医院的安逸尘医生,就说是军委姚参谋送的,再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吃个饭。




  汽车划过水坑,喷出白气。他站在台阶上默默望了一会儿,手紧抓着伞柄,浸出冷汗来。








  徐护士叩了叩办公室的门,扯着嗓子喊:“安医生,有人找!”




  几个在写病历的医生立刻都精神了,张着脖子望。安逸尘的办公桌在里面些,上面堆着大摞的书,还摆着盆君子兰,他低头做事,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诶!”连忙应了一声,他搁下笔站起来。




  来人倚着办公室的门,穿着洋装,斜戴着帽子,帽子上还缠着蓝色的丝带,沿着帽沿儿垂下来,是近日太太小姐们时兴的。




  安逸尘一下僵住了:“太太。”




  宁太太闺名儿叫乐颜,但她不兴人家这么喊她,她有个英文名字,叫瑞秋。宁公馆里有几个她从娘家带来的丫头,开口从来都是我们瑞秋小姐。




  瑞秋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就跟着个天天嘴上挂着“瑞秋小姐”的女仆。安逸尘有点怕这个女仆,她嘴很利,是宁太太面前最得意的。瑞秋还没说话,她就先阴阳怪气地冒了出来:“哟,我们安少爷就在这地方办公啊!金丝雀都要养在金丝笼子里才是道理,这就是先生的不周到了。”




  说的这么难听,打的还不是宁家的脸。不过她是乐家的人,不用顾及姑爷家的面子。反正人都接到府上来住了,还有什么面子,连里子都撕破了才好。




  “怎么说话的?”瑞秋轻飘飘地斥了声,眼神却是笑着的。安逸尘看见办公室旁边都围了圈人了,难堪的厉害,走近些,低声说:“出去说吧,太太。”




  瑞秋冷笑了声:“我们安少爷有什么话是要避着人的?”她推开安逸尘,环视了一圈这狭窄的办公室,停在安逸尘的桌前:“啧啧,是先生疏忽了——我娘家倒是和不少英国人办的医院都认识,要不安少爷换个地方?怎么也是留洋回来的,人才。”




  她总要在字里行间都透露她驻英大使千金的身份,也是可怜,宁太太这个头衔都帮不了她。




  安逸尘觉得累。“太太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瑞秋惊奇地笑了:“哟,我来医院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看病了。难道我们安少爷以为我是什么野路子出身的,跑到人家工作地方找不是了?”




  上海那么多医院,家里也有住家的医生,偏要远远地跑到这儿来。安逸尘觉得身子有点沉,坠坠地快要站不住了似的,像挂了个铅锤。他没办法,只能顺着问:“太太看过了没?是哪里不舒服?”




  瑞秋没说话,那女仆趾高气扬地摸出张单子,扔给他:“麻烦我们安少爷给瞧瞧?”




  安逸尘一时没反应过来,讷讷地接了,本来还想说身体事关重大,还是要找专科的医生,但看那女仆得意又厌烦的面色,也就咽下去了。




  他打开来看,是张孕检单。




  宁太太怀孕了。




  噢,他感觉好像天被斧头劈开了似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他艰难地呼吸,不是怨恨嫉妒,也不是解脱欢喜,只是空。好似一朵被激流卷走的落花,身子抛抛落落,全不由己了。




  安逸尘咬着牙,仍要笑:“真是……恭喜先生太太。”




  是该恭喜的。他就住在宁公馆,宁致远还是能妻儿两全。太太娶得这么厉害,宁家商会打理的又那么好,宁致远终究还是不像安秋声,是个能过好这辈子的。




  那就好了。




  围观的人群都咋舌。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很美,看着气派,还都痴缠着同一个男人。这两人大概是痛苦,但是那男人就值得羡慕了。




  后来大家就都说,你看人家宁先生,什么都得了,人家这才是生活哟。又说起宁太太,也是好话,说她识大体,也精明,知道什么重要。




  至于安医生,就没什么别的好说了,就是贱。




  




  看热闹的散了,安逸尘便垂下头往回走。




  “逸尘,”有人喊他,声音温和低沉,有些耳熟。




  安逸尘诧然地回头去,看见姚彦怀提着个袋子,站在门外。他一时是高兴的,随即又害怕了,不知道对方来了多久了。




  “姚先生,”他垂着眼。




  好似春潮阵阵在胸口涌起,堆堆叠叠,竟压得有些痛了。姚彦怀想走近他,却迈不开步子。




  有哪里不一样了。




  两人都是沉默,姚彦怀默默凝视着安逸尘,那双很好看的眼睛深邃柔和,好像一切都被包容在里面。安逸尘只低头盯着脚下那块地板,似乎紧张,又似乎心不在焉。




  倒是办公室里有人认出了姚彦怀,讨好地喊一声“姚参谋”,姚彦怀一向教养好,客套地点点头:“诶。”倒是安逸尘愣愣地抬头,有点没反应过来。




  “有时间说——你是从来不关心新闻的,”姚彦怀笑笑,举起手里的袋子,“天冷,给你送件衣服来。”




  这下大家便又有些兴奋了。都是宁先生的人了,这边新上任的军委参谋又巴巴地跑来送衣服,啧啧,不然怎么说他贱。不过果真滋味就那么好?一个个金凤凰般人物,都缠着个男人。




  安逸尘觉得自己真是通了灵了,不然人家心里的话他怎么都听得见?这边姚彦怀又紧追着问:“你上午没排班吧?我们去喝杯咖啡?下面有车等的。”




  噢,咖啡馆。他笑了,那天的阳光他是记得的,也就说好。




  不知哪来的兴致,还一定拐到从前去的那家,在比利时男书院附近。安逸尘还是不大认路,就笑了:“我连学校的路都忘了,也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




  姚彦怀也笑,有点奇怪:“你回国了也没回去看看?”




  安逸尘不说话了,只摇摇头。回去看什么呢,那里的桃花都是血淋林的刺。




  咖啡馆里暖和些,安逸尘就脱下风衣,让侍者挂起来,笑道:“这件衣服合身。”




  姚彦怀望着他笑,眼里星光万顷,温柔无限:”本来就是照你的尺寸做的。“看见安逸尘呆呆地睁大眼,想笑又憋住了,一副正经的样子:“你来点。”




  安逸尘明白他的意思,给自己点了杯温水,给他点了卡布奇诺咖啡。姚彦怀敲敲桌子:“你可别为我省钱。”




  安逸尘抿唇,颊边露出个浅浅的梨涡:“我喝了咖啡睡不好的。”




  不喝不也睡不好?他心里笑一声。




  姚彦怀深深地看他,忽然叹息:“逸尘,你过得很不好。”




  怎么了呢,当初费了那么大心力,多不容易才摆平宁昊天送他出国读书,前些时候听说回了上海,和宁致远在一起了,也该是两情相悦,即便是旁的压力多了些,宁致远为了他命都可以不要,怎么也能护他周全的。何况不是都说宁先生宠爱安医生?姚彦怀厌恶宠爱这个字眼,但到底是感情好的意思,怎么人变成这样了?




  第一眼就觉出不对。他的安琪儿,何时会低眉顺眼,躲躲藏藏。




  还有那宁太太,毕竟是宁公馆的女主人,气性大些也就算了。那个佣人也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不客气,可见平日里过得什么日子。




  细细想便觉出不对劲来。宁致远果真对逸尘爱重,怎么会大张旗鼓地又是接送他上下班又是传得满城风雨?白白让他受这些世俗冷眼,风霜刀剑。听那女佣说的也不错,可不像供着只金丝雀似的。




  “你都听见了,”安逸尘苦涩一笑。他仍记得当年面前这个人冲进文公馆,拉着他和宁致远飞奔出去。那个冰冷恐怖的夜晚,他的手坚定温热。




  该对他和致远失望了。




  这人的笑像是一张白纸上硬抠出来的,看着就觉得疼。姚彦怀想想早上,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亲自跑了一趟,还放了上峰的鸽子,看到的却是那光景,面色便沉下来:“怎么回事?”




  他的安琪儿,只需要干净漂亮地活着就好了。他读兰波也读王尔德,有时候写英文有时候写法文,有兴致的时候会放张唱片跳舞。他脾气不用很好,就该是骄纵些的,但忘性大,哄两句也就不追究了。所有的悲辛困厄,污浊晦暗,都要远远地离着他,哪怕落到自己身上,也该帮他挡着。




  该是这样的。他要平安喜乐,他要回归主的国。




  怎么回事呢?安逸尘也在想,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瑞秋靠在书柜上,冷冷地笑:“你刚回国接手宁家,就急急地找到安逸尘,拿人家母亲要挟人家回上海来。既然是恨他的,又非要捆到面前,日日望着,折磨他也折磨你。宁致远,你累不累?”




  宁致远停下笔来,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你又怎么了?”




  那个“又”字刺痛了她。瑞秋恨恨望着他,眼眶红了:“四年前你在市政厅前救了我,我说了我要嫁给你,就绝不放手。你看看我,我那么好的家庭出来的小姐,现在做了你的宁太太,反而是受的什么风言风语?你看看我,你怎么就看不到我的心呢?我分明是爱你的,你怎么就看不到?”




  宁致远果然就望她。她一向是社交圈子里的皇后,的确是没这么狼狈过。他忽然有点恍惚,谁不是呢?他以前也是比利时男书院的小霸王,上海滩年少有名的宁少爷,把一颗心都捧到人的脚下了,不也落得个“海天两阔,各生欢喜”?




  他的喜欢是他的,他的爱也是他的。他也想问那个人,你怎么就看不到?




  与其颠倒衣裳,不如色授魂予,你怎么就不懂?怎么在你眼里就是“当时云雨,勉偿君恩”了?




  那就如你所愿。可是我那么痛苦,你也别想好过。




  “致远,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瑞秋喃喃地说,“你困着安逸尘,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宁致远茫茫地回头,看着窗外。他的书房外面是花园,春日里,桃花正热闹,红云云一片,扎眼的很。“我真是恨毒了他,可是看他难受,我也不好过。可如果放他在外面,过与我无关的生活,还过得那么好,我也难过。”他将脸埋进双手中,“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能放开他。”




  何况,这人已经变了。没有生气,没有欢欣,像窗外桃树,还是红艳艳一片,走近看,全是血。




  我要如何对你,如恋人,如仇人,如春水急流对着落花。




  你到底怎么了?




  瑞秋看见自己丈夫愣愣地发起怔,心就闷痛,像是大堆的棉花堵到了心口上。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怎么总被纠缠着。




  也就黯淡了面色,一边转身向着外走,一边留下一句:“致远,我有孩子了。”




  宁致远抬头看她,她还是穿着洋装,腰很细,袅袅婷婷地倚门站着,微侧过头来,眼神是瞟着他的,有点哀求。本来很漂亮傲气的一个小姐,怎么也这样了呢?




  他张了张口,神色竟是复杂的,终究也没说出话来。




  说什么呢。








  “所以你就回了国?”姚彦怀放下咖啡,呼出一口热气,“照料母亲是应该的,怎么住宁家去了?我看那宁太太对你很不好,不能搬出去么?”




  安逸尘笑了笑:“太太毕竟出身好,娇气些。我和致远在一块儿,总归是好的。”




  他不是不想和姚彦怀倾诉些,他心里太苦太痛,已经麻木了。可是说哪一句都会牵扯到他的过往……他的过往又有哪一句是可以说的呢?




  从来不想放任自己落得颓唐绝望,但好像是往着深渊里滑似的,连一根借力的蜘蛛丝都没有,怎么挣扎都不顶用。




  哪有什么纯洁无瑕的灵魂呢?有谁是无罪的呢?他从那天之后就知道了,他所有的渴切的丑态都是真的,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轰然倒塌。




  难怪文家在商场多年都压不过宁家。宁老爷才是真正狠角色,知道怎么真正毁掉一个人。现在不也果然是宁家独大?




  他是个什么货色,早该清楚了。




  至于宁致远,噢,他忍不住皱眉,宁致远。像是一直踩着荆棘在丛林里走,初时觉得刺痛难忍,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甚至还寻着了技巧,知道怎么踮着脚就不那么疼。但一念及这个名字,好像一根棘刺深深地踩进脚底似的,痛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人,心就痛,像是得了怪病,还没得治。




  宁致远杀了文靖昌,然后呢,还要杀了宁昊天吗?




  他能怎么办,连做梦都怕,怕不经意说了什么,让宁致远如何承受。就宁愿那些怨恼恶恨都砸到他身上来,总有一天宁致远会厌的,就放过他了。就算一直不肯放,也先拖着,总有办法的。




  “你做了军委参谋了,”安逸尘微微一笑,把话题扯开,“可还辛苦?”




  他那融融的无防备的笑意,又有些往日的模样了。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还好,”姚彦怀温温地回道,满心的狐疑暗火,都无声消融了。连着绵绵情思,也都无声消融了。








  书桌上摆着的都是些医学的书,也不是很整齐。这人从前就懒散,过去这么久,有些东西终究是没有变。




  宁致远忍不住笑了笑,又绕到书架旁边。也是乱糟糟地堆着,什么《理想国》、《先知》,一本《资治通鉴》压在《圣经》上,蒙了层灰,不知多久没翻过了。




  安逸尘房里有扇落地窗,旁边放着张躺椅。日光好的时候他会躺在上面看书,有时宁致远回来的早,远远在楼下就看见了。他穿着素色的长衫,一手支着颐,在天光下好像快要淡出尘世了。




  宁致远躺了上去,转头望着窗外。没看书的时候,他在这儿想什么呢?




  躺椅旁边一张红豆木的小几,上面放着本书,大概是最近常读的——《美丽新世界》,书签那页用笔在一句话下面划了条线:“在人们心里,稳定不如动乱热闹;心想事成也不如曲折离奇来的动人,更不如抵抗诱惑或是为了抗拒激情和怀疑来的引人入胜。幸福从来就不会显得伟大。”还在旁边用小楷批了一句:“比之今日之中华何如?”




  宁致远瘪瘪嘴,他倒还有心思管这些。




  他现在心情很微妙。他就要有个孩子了,自然是高兴。他和瑞秋在一起好几年,感情也是好的,眼看着好像他突然就幸福了似的,连自己都羡慕自己,对着安逸尘就生了些莫名的柔软和愧疚。




  在安逸尘房间里转了几圈,他终于下了决心,冲到楼下去。




  “去比利时男书院!”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雨早停了,郁绿的树叶泛着水光,天上的云都散开,露出苍蓝蓝的天空,整个上海都冉冉发光,车水马龙,衣香鬓影。




  东方最伟大的都会。




  “现在送你回去该还来得及,”姚彦怀晃了晃手表,“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了。”




  安逸尘想想医院早上那情景,笑了笑:“不急。”




  新上任的军委参谋突然拉住他,不让他动,还神秘地眨眨眼。安逸尘觉得幼稚,便笑了:“多大人了都。”




  姚彦怀也不说话,大跨步一步到底,站在台阶下朝他伸出手来,笑意盈盈。安逸尘曾经说过自己那被宠坏的小毛病,他还真的记住了。




  不知情的举动,和知情后的举动,不可同日而语。




  我也有真心,只是来的太迟。




  安逸尘深深地凝望他,温柔又悲伤。好像还是那个黄昏,还是这个人,他轻轻念兰波的诗,先是法语,又翻译成中文。




  他顺从地向前倾倒,落在一双温暖坚实的臂弯里。




  所有的苦难,都没有发生。




  前方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无声地停了下来。宁致远坐在后座,手里捏着本《兰波诗集》,是比利时男书院收藏的珍本。他想着安逸尘喜欢,书刚送到上海的时候就留心打听了。




  他想着是他喜欢。




  刺眼的天光下,姚彦怀轻轻抱起安逸尘,甚至还坏心地转了一圈。安逸尘瞪他一眼,抿着嘴笑。




  宁致远觉得喘不上气,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他是不是也患上哮症了?




  那件风衣不认识,谁送给他的?那个笑容也不认识,欢欣明亮,正是碧波上一树桃花开。这是谁来着,他怎么不认识?




  好像以前的模样。什么以前呢?谁呢?




  “走……”宁致远抖了起来,嘴唇哆嗦,“快走!”




  这不是安逸尘。一定不是他。








  宁公馆的车准时出现在了甫仁医院门口。




  哟,瞧人宁先生这份心。太太有了孩子,也还记得不冷落这位。可惜咯,人家已经找到新的高枝了也不一定。




  安逸尘仍是一脸疲惫地走出来,今日下午格外漫长,他把整个人埋进病历本里也躲不开。




  一弯腰准备上车,又愣住了:“先生?”




  宁致远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拖进来。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手上力道奇大。安逸尘惊慌地推拒着他,又不敢真正用力,只挣出一只手来,去拉车后座的窗帘。




  是恐惧的,麻木的,无生机的。




  这才是安逸尘。他之前一定认错了。




  好似重获新生的喜悦,他绷紧的身体蓦然放松了,嗅着这人颈下的香气。安逸尘觉得很痒,忍不住缩了缩,却激起了对方绝大的恐惧。




  他突然僵住了,看着身下的人。呼吸很急,衣衫凌乱。




  谁送的风衣呢?




  他觉得喘不过气。一定是得了哮症,安逸尘传染给了他。




  动静突然就大了,后座传来一声无法压抑的哀嚎。司机的手抖了抖,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造孽哟。






【叁 十年生死两茫茫】








  瑞秋一有了身子,娘家就坐不住了,赶紧央了个乐家这边的表小姐过来,都喊曼妮小姐,嫁的是个马来西亚侨商,在东南亚有橡胶园,生意做得很大。曼妮小姐有钱,在乐家也是很有地位的,求了这么厉害的人过来帮忙,未必就不是震慑宁家的意思,大概在瑞秋娘家那边自家女儿是受委屈的一方。




  前头安逸尘刚搬进宁公馆的时候,乐大使就坐不住了,但是瑞秋不肯让父母亲插手。她在社交圈子里还是皇后,但一个皇后后面总还有千万个等着成为皇后的野心家,她嫁了人成了太太了,本来就输了一仗,要是还传出去家宅不宁,妻妾争宠这样的丑闻,她就彻底要退出圈子了——丑闻不是不能有的,但不能是这么旧式的丑闻,她是新派的皇后。




  但现在事关宁家偌大家产的继承人,猫猫狗狗都不能疏忽,何况那么大个眼中钉,扎到了孕妇就是大事故了。也有些热心的,跑到乐太太跟前提醒,这是个不能生的,可不要警惕些。乐太太也觉得,果然是这样,就帮曼妮丈夫家几个侄子办签证,送他们留学,求着曼妮过宁公馆来护驾。




  曼妮来的那天天光很好,她是下午到的,安逸尘没排班,在三楼卧室里看书。曼妮一下车就看见有个装着落地窗的房间,窗帘不知是谁配的,奶白色的蕾丝,靛青的棉布,垂了半边下来。另半边有个人躺在躺椅上,穿着素色的长衫,一手支颐,一手捧书,和天光融在一起了。曼妮就知道是谁,但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是日光太亮看不清安逸尘,还是安逸尘本身就是亮的。




  她只是觉得眼睛痛。




  后来说起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她先生就打趣她,说也被宁致远养的小美人勾住了。曼妮听着不舒服,却还是笑,说宁先生才是有心思呢,那间房正是花园上头,一进门抬头就看见了,人在花里,又在光里,真是好看。她先生也笑,嗳哟,有情趣。




  安逸尘知道瑞秋娘家人来了,就更不敢下楼。本来和这些太太在一起就尴尬,又是宁致远的亲戚,都不知道怎么打招呼。看书也看不进去,虽不至于拿倒了,但总是那么几页,两个钟头前看到“劳以德便上前和上校打招呼”,兜兜转转两个钟头过去了,拿起书还是“劳以德便上前和上校打招呼”。他心里乱的很,担心来的这位不好对付。




  这想法一冒出来,又惊得他一身冷汗。什么时候他的心思也落在这些家长里短上了,平白消磨志气。他一向很怠于深思些什么,从前法国读书的时候,他被中国朋友拉上去听哲学课,说是大师。他出来后同朋友说,你下次不若杀了我。现在也是一样,他心惊胆战地琢磨怎么志气就被这么消耗了,又在到底他的志气是什么面前犯了难——好在他屋里伺候的李婶解救了他,冒出头来,说太太让他下楼去。




  哎!安逸尘猛松了一口气,又紧张了,抱着本书就下去了。瑞秋先看见,就挑了眉很是瞧不上的神色,是看不惯他一身书香气的作态。曼妮倒还友好,但她不是那么会说话的人,打量了安逸尘两眼,说:“安少爷穿素色好看。”




  说安逸尘好看是个忌讳,就像在影射他的身份一样,但不知者无罪,宁家的人就都故意忽略了。安逸尘有点迟疑,瑞秋就介绍:“这是我表姐,英文名叫曼妮。”安逸尘点点头,喊声曼妮小姐。她其实做了太太了,但丈夫不在跟前的时候,还是兴人家喊她作小姐,像是澄清什么似的。




  曼妮也在三楼住下。本来一楼是客房,二楼是佣人们住的地方,和三楼主人家隔开。但安逸尘都住三楼了,让瑞秋的表姐住一楼就说不过去。她和瑞秋感情很好,但也没到要贴心贴力去和安逸尘过不去的地步,看上去也是很新派的人,据说以前在教会学校也是很受追捧的皇后。饭桌上宁致远就笑,说坏了,我们这房子里住了两位皇后了。本来是恭维的意思,曼妮却面色严肃了几分,瑞秋抿着嘴儿笑,乜一眼讪讪的宁致远,含糊地解释:“曼妮规矩多,‘坏’字是她的忌讳。”后来才听下人说,大概是有“处女身体坏了”的说法,因而又有人闲话曼妮作风不好,哄笑一阵散了。




  那天瑞秋去医院做检查,她妊娠的反应有点厉害,折腾的受不住。曼妮一个人无聊,下楼自己煮咖啡饮,刚出门正巧撞上安逸尘,她倒轻松地打了声招呼:“安少爷今天没班?”




  安逸尘难得地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衫,还是纤挺流畅的身段,有点艳的颜色衬着素白的脸,像樽用蓝绸包裹的白玉瓶似的。曼妮面上笑着,心里却惊吓,想这安少爷也生得太好了些。安逸尘对她印象很好,微微弯腰,也笑了:“嗳,没班——小姐要出去?”




  曼妮就穿着件宽松的法兰绒袍子,露出双柔若无骨的长腿来。她扯了扯袍子一角,示意安逸尘看:“哟,穿成这样怎么出去?我去煮咖啡喝。”又想起了什么,“安少爷要不要一起?一起吧,我快发霉了,你陪我说话。”




  安逸尘便笑笑,没办法。




  曼妮是个很随心的人,和她坐在一起很难有什么不舒服的情绪。她丈夫前两日给她送了一箱子书来,有本希特勒的《我的奋斗》,是德文原版的,她摸出来给安逸尘看:“你不是去过法兰西?你该会法语吧?能看明白吗?”




  安逸尘就笑了:“我去过法兰西,会法语,但我看不明白。”




  曼妮傻傻地眨眨眼,像只呆鸟。安逸尘本来还有点紧张,也就彻底放松下来,含着笑意:“希特勒是德国人,这是德语书。”




  曼妮就躺到椅背上,翻着白眼:“丢脸死了!”很快又有了生机,还凑近些:”你在法国四年,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可讲的?我过些日子也准备去欧罗巴玩呢!”




  安逸尘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欧洲现在也不太平,老是闹革命,又听说要打仗,去了危险。”




  曼妮就瘪嘴:“哪里太平了?我听秋秋说中国人在白人国家是受歧视的,真的?”她性子有点娇糯,软着声音喊瑞秋“秋秋”。但瑞秋说那些她有点不信,她身边外侨很多,大多都是绅士淑女,疑心瑞秋是回家来把留学的经历说的辛苦点,来显衬自己的娇贵。




  安逸尘沉吟片刻:“那倒是要看情况。当时副总理家的小公子也在,自然是很受尊重了。一般的中国人是要受点气的。”




  “那真是……”曼妮叹口气,又连忙咬住舌头,差点就说安逸尘真是命苦,在外头受气,回来又受气。




  有些事她是看的很明白的。




  安逸尘大概读出了她的意思,毕竟是好意,他也不生气,只觉得自己真是越发厉害,怎么别人心里说什么总能听到,像是通了灵了。又解释说:“我还算好,当时……有宁老爷资助我留学,过得还很宽裕。带我的教授是个反战主义者,对我也很好。”




  曼妮突然笑倒了:“嗳哟,我现在听到‘主义’就头疼。周先生现在也卷在主义之争里,天天发社论呢!”周先生是个作家,之前写小说,曼妮很爱看,现在成了文学战士了。




  话绕了一圈还是绕了回来,曼妮搅搅咖啡,笑道:“你总说在巴黎过得好,却不肯说说你的经验。我果真是要去法国的,万一遭了灾你是要负责的……知情不报之责!”




  她咯咯地笑起来,有点顽皮。




  安逸尘心里像被浇了水泥似的,堵的厉害。曼妮殷殷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嘟起,有点撒娇的意思。




  怎么就避不过。




  他沉默片刻,茫茫地望着姹紫嫣红的花园,妥协了似的,露出些回忆的样子。曼妮从前只觉得这人总是垂着眼,看不分明神色,有时候觉得是温柔,有时候觉得是淡,但终归是个模糊的影子,摸不到他的骨头。现在就觉出几分棱角来了——半僵着身子,嘴唇紧抿,有了悲苦坚忍的棱角。但也是可怜,居然是悲苦坚忍的。




  “其实我在法国,还是开心的,”安逸尘斟酌着用词。“开心”和“还是开心”显然是两个故事,这是要解释下前因,“之前在国内的时候,我很欢喜过,也很难熬过,但都不是随我的意。那时候情况很乱,好像有人把糖塞到我手上,又有人把毒药塞到我手上,都没问过我的意思。我最后喜欢那个送我糖的人,也不是因为他送我糖。”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道你明不明我的话?”




  曼妮叹口气:“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啊。”




  “后来生了很大的变故,我实在不能在国内呆下去了,就去了法国。刚到的时候只是觉得这里天气不好,总是闷,问我朋友却都不觉得。现在想想,大概是我那时心情不好的缘故。”安逸尘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喃喃,“我从前不这样的,后来明白了些事情,在法国四年,也从来不敢进教堂,听见钟声就觉得恐怖,倒像是小偷听到狗叫似的。”




  曼妮忍不住笑了:“你这么说上帝要怪你的。”




  安逸尘也笑笑,声音轻轻的:“早都没救了。从前还诓着自己,灵魂总是好的,后来明白了,骗都骗不下去了。发生即成事实,和我怎么想有什么关系呢?之前是真的不想,那次又是真的想……总是不听教训,早认清楚不就好了,遭那些罪……”说到后面声音便愈发小,倒像是做梦的呓语。




  曼妮没听清楚,就问:“什么?”




  安逸尘略惊了下,垂眼别过头去:“就这么郁郁地过了两年,后来跟着教授去医院里实习,发生件事情,当时是难过的,倒对我还有些好处。”心里好笑,那光景,“郁郁过了两年”——多轻巧一句话就过去了。




  他脸上是温柔的回忆的神色,像是暮光里遥远的雕塑。其实细细想来,真是没过去多久,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连半吊子都算不上,在医院主要就是帮忙查病房,量体温这些简单的事情,自然也就算不上忙。当时医院住了个患癌症的小姑娘,叫萝拉,父母亲是离异了的,各有各的家庭,只托人送医药费到医院,却都不愿意来看她,大概是怕看了心里难过。安逸尘心肠软,就总是去陪她,觉得她可怜。但他自己也可怜,就在心里说只是坐那儿消磨时间。




  萝拉一开始很防备,蓝水晶似的眼睛里光冷冷的。安逸尘每次去都给她带糖果,那种用蓝色玻璃纸包着的。不过萝拉很硬气,从来不碰,每次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后来安逸尘就叹气,声音软软的:“你看它多像你的眼睛啊,你收起来玩也好啊。”




  他把一颗糖举到电灯下,半透明的蓝色糖果,果然是好看的。




  萝拉扯了扯嘴角:“你看起来好蠢。”




  安逸尘心里欢呼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虽然内容不是那么值得他高兴。后来萝拉问他:“安,你是不是因为我爸爸妈妈不要我,觉得我很可怜,才陪我的?”




  安逸尘点点头:“嗯。”




  萝拉要气死了,整整一天都没理他。隔天郑重地拒绝了新的蓝色糖果,“让那个蠢货滚出去。”




  “嗳,你脾气这样大,”安逸尘笑眯眯地把糖塞到她手里,“你是想要的,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有一天不想要了,我是不会硬塞给你的。”




  萝拉低头看看糖果,又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安,你会帮我吗?”




  那时候她就要死了,父母总不肯来,她也不许别人提起,护士们都说萝拉心肠很硬。她们穿着天主教传统的宽大的灰白的袍子,匆匆来去,不肯在这片绝望的死地里多呆。其实萝拉是经常望着窗外的,有人来病房的时候也马上伸长脖子张望——当然总是失望。但这些好像都只有安逸尘看到了,他路过那群护士听见她们讨论这个硬心肠的女孩,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萝拉正仰着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像月光下的多瑙河,柔波荡漾。安逸尘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明明是温柔的,但还是嘴坏:“你眼睛真好看,像多瑙河,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看。”




  萝拉以前一定是会白他一眼,不屑这种“哄小孩子”的话的。但那晚她很柔顺地接受了,甚至露出点欢喜的笑容来。她拉着安逸尘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安,你太温柔了。”




  他隔天跑到银行取了半年的生活费,找到了萝拉的父母。多可笑,要一个医生送钱,病人的家属才肯去医院。那对年轻的曾经的夫妻抱着女儿痛哭,萝拉却很冷静,好像完全不为所动似的,透过他们的拥抱望着安逸尘。等男人和女人离开了以后,她抱着那个东方来的实习医生失声痛哭,大概是觉得在他面前不用维持自己的盔甲了。




  她对他轻轻说:“安,看到他们哭的时候我很难过。我不恨他们了,我好像还是很爱他们。”




  安逸尘问,那你开心吗。她笑了,月光下她就像个洋娃娃,很甜美。




  她说,安,你也不要难过。她突然爬起来,跪在床上,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认真地说,我每天都会为你祈祷的,等我见到了上帝,我会让他保佑你的。




  他笑了笑,俯下身,可是你只能和上帝说一句话啊。




  萝拉亲吻他的掌心,那也要让上帝保佑你。




  他的心微微一动,不再说话。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和她说晚安。




  她离开的那一天阳光很好,是突然病发的,来不及通知家里人了。她和每个照顾过她的医生和护士亲吻告别,穿着新裙子,没有力气站起来,就让人把她抱到窗边。




  “春天好美啊,”她哆嗦着说。那其实是秋天。




  她又凑到安逸尘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还是你更美一点……安,你是个安琪儿,比春天还要美的安琪儿。”




  “你会为我哭吗?安?”萝拉问。




  安逸尘点点头。




  萝拉抚摸他的脸颊:“没关系,那是因为你爱我。爱是美好的东西,是你应该有的东西,”她亲吻他的嘴唇,“我在天堂等你,安。”




  他默默地流泪,抱紧她小小的身体,心痛得好像血都沥干了似的。萝拉却很坚持,抓着他的手:“你会来找我吗?”




  他想,可以吗?我还可以进到上帝的国度吗?但他还是点点头:“我会的,我发誓。”




  其实仔细想想,也就是两年前,怎么就像上辈子似的了。




  时时想起,时时心痛。萝拉大概总觉得是他拯救了自己,他又何尝不把萝拉当作自己的救赎呢?




  我一度是死的,直到你对我说,安,你会帮我吗。




  爱比死更绝望,比生更绵长。




  爱在他的生命里烧成了灰烬,他仍要在余烬中种下花来。




  安逸尘伸出手,在面前比了比:“唔,大概是这么高,萝拉,”他露出温柔的神色,好像仍会有人拉着他的手,将脸轻轻贴上去。




  “之前上课也惫懒,没什么目标的,”安逸尘轻轻笑了笑,侧着头回忆,“后来……后来就有了奔头,想着学好了为别人做点事,在哪儿都是有人需要帮忙的。”




  他说他在巴黎过得还好,其实这是真话。没有写诗,没有参与罢工和游行,仍不敢进教堂,但也的确还好。每天穿梭在病痛和绝望之中,他感觉自己背负着沉沉的希冀,他是个种花人。




  得成此业何辞死。




  然而再过了两年,宁致远一个越洋电话,又将他困死在了流言蜚语和无所事事之中。




  真是怎么都没办法,他什么都不想,还是有人推着他走,一路滑到深渊里,又有人把最后那根蜘蛛丝也抽走了。




  最难过的却也不是掉下去,而是曾经给他糖果的人又给了他毒药,可他还是喜欢这个人。




  曼妮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沉默了。她也茫茫地望着花园,心好像浸在了海水里,涩痛难忍。




  不该的。








  管家正要安排新来的花匠去后花园里,一开门一个人跌了出来,仔细一看居然是宁致远。




“先生,”管家赶紧伸手去扶他,吓愣住了,“这是怎么了?”




  宁致远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嘴里呢喃着“安”什么“儿”什么的,听不大清楚。




  不过是去趟花园,怎么就失了魂似的?




  宁致远喃喃念叨着,渐渐竟觉得喉咙口逼上一些血腥味来。安逸尘刚刚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到他心上似的,这样密,这样深,他真怀疑会不会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放掉了。




  他说,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得救了。




  是谁又把他推下去的呢?




  他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呢?








  瑞秋让人传话回来,说身上乏,就近住在她一个女朋友家里,今晚不回来了。




  曼妮中饭只扒拉了几口,早饿得不行,催一个乐家过来的丫头去厨房问什么时候开饭。丫头去了一阵回来说,要是曼妮小姐饿了这就送上来。




  曼妮白她一眼:“你当我那么不懂礼数,不等人齐就开饭?”




  丫头犹豫了片刻:“先生和安少爷出去了,吩咐了准备小姐的晚餐就可以了。”




  哦。








  仍然是路生。




  安逸尘望着车窗外,心想自己这不记路的坏毛病什么时候才改得过来。宁致远就坐在他身边,他却不紧张,他和宁致远就是有某种默契,此刻的空气好像都是温融融的。




  “是去静安寺那边,去取个东西,”宁致远突然说,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




  安逸尘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总是记不得路,有时间出来走走。”




  “没事,”宁致远轻轻说,“我记得。”




  安逸尘就不说话,睫毛轻颤着,视线落得更低。他不知道宁致远又怎么了,以往也有突然很温柔的时刻,原因莫名,但和这次不一样。他偶然望见宁致远,那眼神竟是极深的悲哀和痛意,看得他心都缩了起来。




  怎么总低着头,不肯看人,宁致远愣愣想,是不是因为他把他困着的缘故?




  汽车飞驰,远远看见一座尖顶的教堂。宁致远猛地想起安逸尘之前说的话来,甩了甩手表,刚好六点整了。




  喊转头已经来不及。




  钟声鸣响,白鸽飞旋。安逸尘惊讶地抬起头来,像是心脏猝停了似的,嘴唇微微颤抖,脸色苍白惊恐。




  他下意识伸出手,笼在安逸尘的耳朵上。安逸尘呆呆地转过头望着他,嘴唇微张,宁致远垂落目光,是悲伤温柔的。




  我希望你不要怕,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帮你挡着。




  “你都听到了,”安逸尘轻声说,像是呓语。




  宁致远一震,缓缓收回手。他想问安逸尘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他知不知道那几年自己过得什么日子。可望着这人又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没什么比他更重要了。




  有的时候我真的恨你,把我变成一个恐惧爱的怪物;有的时候我真的想死,可我又怕万一你是有点喜欢我的,知道我死了会难过。




  宁致远默默转头,看着窗外。黄昏时候,路上行人行色匆匆,是忙着回家的神色,疲惫,却温馨。他忽然觉得累,就靠在了车窗上。




  安逸尘被他眼里那刹那闪过的死灰般的情绪惊到了。那些欲言又止的忍爱和苦心,好像快要溢出来了。




  他望着宁致远在暗色里雕塑般的剪影,心潮起伏,呼吸滞涩。




  他的致远,怎么好像就老了。




  过了很久,安逸尘终于轻轻地靠了过去。宁致远抖了抖,咬着唇将脸转向里面。




  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车在静安寺门口停下了。




  安逸尘有点不明所以,宁致远只说是来取个东西。寺里早有人迎出来,认出是宁先生,双手合十,让他们这边请。




  宁致远是来取护身符的。接待他们的僧人捧着个檀木盒子出来,交给宁致远,又木着脸说:“宁施主之前来求的是九九的护身符,佛祖面前开光八十一天,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求一个,还请麻烦留个凭证。”




  安逸尘就有点诧异,心里冒出些说不出的滋味。一生一代一双人,是给谁的?




  宁致远跟着那僧人去办手续,回来看见安逸尘盯着那个盒子,面上是敌意。




  他有点欢喜,又有点难过。像是春潮慢慢涨起来,心胸有点激荡,又一波一波的痛。




  总有那么些时候,我觉得你也是有点喜欢我的。




  “要不试试?”他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是个红底织锦描金的福袋,他们都不大认得出那图案是什么,但大抵是希望平安喜乐,多寿多福的意思。




  安逸尘瞪大眼。




  宁致远为他挂上,塞进他的衣领里。微凉的丝绸贴着肌肤,很快便温热了。他双手合十,闭上眼——




  安逸尘要平安喜乐,多寿多福。 




  “先生,”安逸尘轻轻唤他,声音有点哽咽,眉头也是皱着的,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宁致远觉得那一波波涨起的潮水快要把他吞没了,他又痛又累。




  我知道不该硬塞给你,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是什么八十一天,是四年前我就来求了。可我还来不及取,你就离开我了。我把它寄存在这里那么久,佛祖每天都看见,他一定会保佑你的。




  我真的不是要硬塞给你,我只是想你还是能和以前一样。你还记不记得你那张写着”purity"的纸条?虽然是英文的,但是我塞在这个护身符里,当时每天都来给佛祖磕头,告诉他这个单词是“纯洁”的意思,他一定听到了的。




  你想要的,他一定会保佑你得到。




  你不要皱眉,你不要哭,你不要觉得为难,好不好?




  你走了也没关系,你回来好不好?








  安逸尘的泪还是落下来。




  八十一天,两个多月前,那时候他还没回国。




  好像一片黑森的棘刺上开出了大朵绚烂的花。他不该欢喜的,可他无法控制自己。




  刺也好,花也好。




  糖也好,毒药也好。




  他都喜欢这个人。




  明明是欢喜的,却要流泪;明明知道不该再有什么野望,却还是想要靠近。




  当初这人要他回来,心里也未必没有隐约的一丝欢欣。




  好像一片浅蓝的水雾,好像一只白色小狗。




  他喜欢,就算要失去,就算不长久,他还是喜欢。



沉香记

莉莉的沉香记

zsd123568:

【卷一·恰同学少年】






【壹 恨相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毛病,到了夜半总不能安睡,无端端就醒过来。若说是被梦惊着了,可梦中的场景是如何都想不起来的,便只怔怔坐着,又是心烦意乱,又是空落落的。




  细细回想那些戛然而止的梦境,只记得一片浅蓝的水雾,铺天盖地地弥漫着,轻柔而微冷。他被这无处不在的水汽缱绻地包围着,自觉像条舒展的鱼,无法言说的安心——后来琢磨,大抵是江南的烟雨,缠缠绵绵,一路缠到人心上去。




  他还是梦着江南,想回去。




  总是想这些没可能的事,又不知是何时留下的毛病了。




 




  刚过早上八点,比利时男书院里已经传出打铃的声音。这学校其实是英国人办的,本来叫圣约翰男书院,只对街就是比利时的大使馆,住附近的人便都跟着叫了。本来么,比利时这样奇怪的洋名儿已经是难记,再加个更怪道的什么约翰,却是要为难谁来的?再说这里入学的人很少,那些洋商公使家的小鬼佬便要占一大半,剩下的中国学生都是沪上极名望的人家出来的,和大家都没甚关系的事情,谁耐烦去关心。




  比利时男书院里学生都是住校的,周末才准回家。这里教学极严,听说背后的股东在英国本国都是贵族书院出身,从小也是被管的严,现在自己解脱了,倒跑到中国来祸害这里的学生了。学校是传统的天主教会学校,早起还要祈祷,一众学生穿着燕尾服扎着温莎结,白色衬衫被仆从熨烫得无一丝褶皱,银制袖扣被细心擦拭,闪闪发光。学生们都小白杨似的年轻挺拔,最喜欢双手插袋,露出贴身的马甲,任长长的衣摆甩在身后,十分的潇洒从容。




  骚包,十分的骚包。安逸尘在心里默默评价,不屑这学院里个个都“衣襟带风”的审美。校监爱德华先生领着他在学校逛了一圈了,脸上是藏在矜持之下的得意,大概对这审美很是赞同。




  安逸尘从善如流地对面前路过的学生们流露出羡慕之情。




  “密斯特安,我们圣约翰书院是培育未来领袖的地方,您要保证自己的优秀”,爱德华先生中文错位严重,胜在神情庄严,“我们不会因为课业不突出而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但是违背校规的学生,不会有获得原谅的权利,请您一定要严于律己。”




  安逸尘严肃地点点头,随后一脸单纯地问:“那可以爬树翻墙么?”




  爱德华先生大手一挥:“当然不行!怎么这么问?”




  安逸尘只笑笑,没说话,继续跟着走。走在前面的爱德华先生拐进了花园路,他却微微滞了一下,转头。




  春日温暖的阳光下,一切都是芬芳生机的。那个趴在墙头上惊魂未定的男孩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




  安逸尘忍不住闭了闭眼。




  阳光太刺目了。




  但他还是笑了笑,伸出食指抵在唇上,比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温柔得仿佛一个吻。




  1933年,春。




 




  比利时男书院不愧是贵族私校,虽然课业上是繁重了些,校舍宿舍却是富丽堂皇,每间寝室都是宽敞明亮,只四个床位,还很少有住满的,似乎生怕这些未来领袖住的不舒服。学校里英文和中文都是必修的,私下也不拘着,故此外国学生和中国学生是混着住的,也利于他们学习对方的母语。




  安逸尘被分到“毓春园隽春室”,别名C舍3室,可惜的是这间宿舍住满了四个人,可恼的是其中还有一个文世轩,还在自己床头的铭牌旁插了朵玫瑰花,简直骚包到了极点。




  手握毓春园生杀大权的安娜嬷嬷贴心地解释:“听说密斯特安是密斯特文的爸爸推荐入校的,我们特地将原本住在这里的学生调走,希望你们两位互相有个照应。“




  哦,是哦。




  安逸尘强行按捺下翻白眼的冲动,温柔地笑了笑,满眼感激。




  安娜嬷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她实在喜欢这个新学生,长得这样好看,脾气也这样好,希望和那个小霸王住一起,能把对方感化了。




  “这是密斯特宁的床位,”她匆匆一句带过,安逸尘看见床头铭牌上写着”宁致远“三个字,龙飞凤舞,不由一笑,这哪看得出“宁静而致远”来?




  嬷嬷转身热情地介绍起最后一位外国同学:“这是密斯特亨利的,亨利是法兰西公使的儿子,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梵婀琳弹得很是好。”




  却没听到回应。安娜嬷嬷诧异地回头,竟是愣住了。这个新来的中国学生静静倚在窗边,春日明媚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纯良无辜的白兔,轮廓泛着微光。安娜嬷嬷是英国人,不太辨识东方人的面孔,却也觉得这个少年极美,素白一张面孔,眼波流转,唇色淡红,眉目生得这样好,是从未见过的好。




  安逸尘静静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张单人照,照片上一身小西装的少年放肆地抬着下颌,眼神又是高傲又是挑衅,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宁……致远,”他轻轻说,窗外阳光刺眼。




 




  安逸尘到底还是和文世轩亲近些,原也不怪,他父亲过世后家道便败落了,他和母亲撇了江南烟雨,一路迁到上海,全是靠文家老爷的张罗。文老爷和他父亲是同一届的举人,后来文老爷弃官经商,一度被人骗蚀了本,纯靠他父亲接济度日,如今是为了还当年的恩情。却不料本来想投奔母亲的娘家,再上辈的却全都去了,母家只余一个嫡亲的舅舅,那婶婶自然是如何都容不下他们娘俩这样的拖油瓶。到底还是文老爷仗义疏财,把他们接到文府,还推荐安逸尘进比利时男书院读书。




  真是天大的恩情,怎么能不和恩人的儿子亲近些呢?




  “逸尘,你读书这样厉害,有什么必要随时抱着书?”文世轩手足并用地缠过来,八爪鱼似的,想去抽他的书,“陪我街去!晚一点还有西洋灯影画看,我请你看!”




  “你请我?”安逸尘低声重复了一句,含义不明地笑了笑,任他把手上的书拿走,“那我还要吃法国菜。”




  他侧头看向身后的文家小少爷,挑眉柔柔地笑,珠玉光华都凝在那一瞥里,将文世轩看得愣怔住。眼神极清冽,眉目极艳丽,那一挑眉一低头,都是祸端。




  文世轩只觉心跳得极快,口干舌燥,视线不由滑到眼前人柔软淡红的唇上,又慌张移转开,满口胡乱答应了。




  安逸尘默默看着他,扯着嘴角笑了笑。




  昨日是周五,他刚到学校报道,隔日便放假和文世轩一起回了文府,既没看到未来领袖宁致远,也没看到未来领袖亨利,倒是恩人的儿子一放课就心急火燎地冲进毓春园隽春室,后面还跟着两个家仆,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让他们安置寝室,死活不让安逸尘动手。安逸尘随着他拉住自己的手,懒懒地靠在窗边,偶尔指挥两句,和文世轩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着。




  反正是不需要自己操劳,何乐而不为呢。




  文世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是想猜,看见这人一笑,也早全忘了。长而柔软的睫毛微微一颤,便好像鹅毛拂过春水,漾起涟漪阵阵,此刻那轻软的鹅毛似是拂到了他的心上,痒痒的,怎么也抓不到。




  可他却觉得欢喜。他见到这人,便心生欢喜。




  好似当日桃花枝前初相见,这人回眸一笑,才有了三月春光。




 




  这年纪的男孩子,最爱都是中山装或是西装,安逸尘一向自信自己的审美,在衣柜里挑挑捡捡了半天,才选配好一套黑色小西服,胸前别一朵白蔷薇,脚上棕色皮鞋,裤脚收紧,一抬腿便露出截白皙柔润的脚踝来。少年的身量纤细修长,裹在修身的定制西装里,仿佛一枝抽出嫩枝的花。他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素白一张脸,本该水墨清淡,偏他眉目艳丽,光华内敛,竟有点勾人了。




  安逸尘微微一笑,镜中人也跟着笑了。那朵尚染着露珠的白蔷薇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这样纯白的香。




  客厅里文世轩看到他出来,又是毫不掩饰地盛赞了一番。虽然安逸尘一身黑西装配朵白惨惨的花不像去逛街,倒像去送葬,可是安逸尘一脸无辜,他反倒觉得自己多心了。




  现在时势不好,上海却仍然繁华,那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刻日不歇,好像报纸上文人们那些心头泣血的风雨飘摇都是不存在的,又或者是存在的,可是又能怎样呢?




  安逸尘嘲讽地笑笑,要过好自己这一生,已经这样难,还谈什么家国天下。宁可有一天战乱起了上前线殉国,都比让他日夜悬着心担忧时势来的强。




  他这人就是怪,又舍不得背了骨气对不住他书香门第的出身,又懒得去规行矩步来守着这个安家少爷的身份,什么都想占着,又什么都不想做。




  什么时候留下的毛病呢?




  文世轩一路偷瞧着他的面色,看他莫名冷笑,似乎不豫,便有些惴惴不安起来。说来安逸尘是真正在他家寄人篱下,却比他更像个主子,倒不是架子大,平日里家里长辈倒还都夸他知书达理。但文世轩对他毕竟格外上心些,知道安逸尘不知何时起性格阴郁了不少,面上虽挂着笑,那眼底生寒却不假。他珍爱安逸尘,总想着和他一起,明知道他不想出来却还是求了他——他不会拒绝文府少爷。




  终究不想安逸尘不开心,文世轩无声地叹口气,正想说自己累了不如回去,安逸尘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这人微眯起眼,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




  便仿佛当年初遇,一笑无邪,一笑是劫。




  文世轩突然心痛起来,他顺着安逸尘的视线看过去,远远看见一个穿米白色小西装的少年大咧咧骑在个洋马儿上,正朝他们招手,把那车铃按得山响,惊得路人纷纷避开。




  “宁致远?!”文世轩那骤起的怒火终于有发泄的对象了,狠跨两步走到宁致远的面前,“你昨天逃课了是不是?还抄了我的英文作文?!”




  宁致远本来是看到安逸尘才兴高采烈地骑过来,没曾想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还是文家那个臭小子,一张俊秀的脸垮了下来,只翻个白眼假装没看到,继续望安逸尘身边去。




  昨天翻墙出去竟差点撞上校监爱德华先生,宁致远当场吓得差点松手掉下墙,尤其校监旁边那小子还远远望着自己,笑得意味不明,宁小霸王还以为自己可以准备卷着铺盖回家准备挨打了。




  却不想那小子够义气,笑眯眯地什么也没说,还在最后回头来冲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弯弯。春日阳光将他的脸照得隐隐透明,他漂亮得好像一个水晶娃娃。




  春风借道,桃花失语,都衬不起他狡黠一笑的美。




  那是只白狐狸。




  今天再见他,只消一个笑,宁致远便管不住自己,直直地冲过来,连一向不对付的文世轩也能忍下了。




  黑色的洋马儿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宁致远单脚落地,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要不要坐上来?我带你兜风去!”




  文世轩连忙往这里赶,着急地大喊:“小霸王你不要脸!”




  安逸尘眨眨眼,利落地跳上去,抱紧了宁致远的腰,低声催促:“快走!”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坐洋马儿,觉得晃得厉害,他紧张得箍紧宁致远,几乎弄疼了对方。可他觉得快意,回头远远看着后面仍大呼小叫锲而不舍的文世轩,这快意更是酣畅淋漓。




  “再快些!”他的声音里带了笑,格外动听。宁致远咬牙下了死命地蹬,旁边人惊呼散开,唯恐避之不及。这仿佛是一场逃亡,有什么一直套着他的东西被他远远地甩开了,而有人会拉着他的手,一直跑到天边,跑到再不被追到的地方。




  安逸尘哼起家乡的江南小调,轻松明快。街边的花树上落英纷纷,他轻声笑着,将宁致远头发上的花瓣扫下来。




  宁致远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这是上海,东方的明珠,又是最好的时节,晴空万里。春光里他们相遇了,有落花如雨,也有年少风流,满城风景如画都只算陪衬。他逆着风在大街小巷疾驰,正想高呼,背心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安逸尘静静靠在宁致远的后背上,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非常干净。




  最后宁致远终于没了体力,便下来推车。安逸尘也跟着跳下来,抬脚踢踢他的腿,柔柔一笑:“腿酸不酸?”




  宁致远差点跪下去,却强忍住了,摇头:“不酸。”他侧眼看到安逸尘露出的一截白皙纤秀的脚踝,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眼,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逸尘睁大眼盯着他:“你还不认识我呀?那你干嘛带着我逃?哦,是了,你和世轩不对付。”他既说了“逃”,显然也不见得和文世轩有多亲近,偏又自然而然地喊人家“世轩”,毫不介意地说他们“不对付”,好像怎么他都是无所谓的,都是别人在争在取舍,他总是置身事外。




  “我叫安逸尘,杭州过来的,”他低眉一笑,果然是烟雨浸染出来的温润风华,“我父亲过世了,我和母亲现在寄居在文府。哦,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搬到你们寝室了。”




  “啊?啊,”宁致远茫茫地有点欣喜,却不表露出来。他其实有点好奇为什么安逸尘会搬到文府去住,只是他自己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知道有世家背景的孩子总是族系庞杂,总有人接济,何况安逸尘这样的品貌。但看安逸尘未必亲近文家,自然不去讨他的不是。




  “我们……”接下来要干嘛?总不至于这样一路走下去。




  “我们去看电影吧!”安逸尘笑得有点狡黠,俨然一只小白狐狸,从兜里拿出两张电影票,在宁致远眼前晃了晃。




  宁致远有点惊喜:“唔,你来上海多久了?杭州还没有电影吧?你接受这些西洋玩意儿这样快!”




  安逸尘有点黑脸,嫌弃地白他一眼:“我早前还和父亲一起去过欧罗巴呢!家中西洋的藏书也是不少的。”想了想,又说,“别的就算了,不能和世轩一起看电影啊。”




  宁致远有点莫名,却看到安逸尘稍离了自己两步,面对着他倒着走。他在春风中笑,他自己就是春风。宁致远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气球,愈发膨胀,愈发快活,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他从未遭逢过这样明媚绚烂的春日,好像在一天里,就将他一生中所有的好时光都烧尽了。




  安逸尘仍是眯着眼,笑意盈盈:“致远,你好刺眼啊。”




  宁致远朝他招手:“过来站,你那边背光,可不刺眼。”




  安逸尘却没回答,也不靠近。有微弱的泪光从他眼底泛起,他仰起头,心想,真是太刺眼了。




 




  到了电影院,演的是部西洋片,看的人不多,他们便坐到了最后面没人的角落里。宁致远不明白,分明他们的票订在包厢里,何必鬼鬼祟祟地藏到旮旯里?




  “我以前在西洋的书里看到过,看电影最好的位置正是角落,图的不是电影,是氛围,”安逸尘解开西装扣子,随意地搭到旁边的椅背上。




  宁致远才不信他,只他功课并不好,一听见“书”便不愿再做纠缠。眼神转到那件小西装上,一望而知是南京路上的高级货,于是笑了笑:“文世轩这小子虽不成器,文老爷却是口碑不错,瞧着对你也很是上心。”




  这句话却没得到回应,他斜眼偷偷去看安逸尘。不停变幻的光影投在安逸尘毫无表情的脸上,他看上去冰封般冷漠。




  这是说错话了?宁致远有点不安。他小霸王做惯了,几时在乎过别人怎么想,只这安逸尘看着便是个该被人捧着疼着的水晶娃娃,就该骄纵任性点。




  “好了,看电影吧,该跟不上了,”安逸尘没看他,轻轻说。




  我就是看了也跟不上,宁致远心想,他那洋文和宿舍里亨利的中文着实是学校双壁。




  安逸尘看他兴趣缺缺的样子,突然低声说:“要不我为你做翻译吧。”




  光影转换,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少年紧盯着屏幕,轻声诵念,另一个搭在前排的椅背上,支着腮,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你是这样的好,亲爱的,我爱你,”安逸尘低声说,“我只是不能再喜欢你了。”




  “如果一开始没有遇见你就好了,我就不会难过了。可是我好像一直都活在痛苦中,这么一想,又庆幸还好遇着了你。




  “大概到我死的时候,会想起遇见你的那一天。其实想不想起都不紧要的,只是有了这一天,我便欢喜了一天。我这一生,怎么也算是欢喜过的。




  ”那就好了。那样就足够了。”




  宁致远只顾看他专注的神情,别是一番风韵,不想他突然停下来,便只囫囵地问:“怎么爱那个人,反倒不喜欢了呢?”




  安逸尘愣了愣,飞快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屏幕,继续念:“你是要离我远些的,你真是会要我的命。不过是荒野中遇见你,便耗光我半生气力。”




  他这才转过头对宁致远解释:“这电影的意思大抵是,人总会爱很多人的,但喜欢的却只有一个。”




  “喜欢要比爱浅很多。”




  “这世上,有些人是不敢求太多东西的。所以希望感情淡一点,求的是长久。如果这个人心里能一直有自己,是什么因由,其实都不在意的。”




  “真的不在意吗?”




  “在意也无用。”




  宁致远沉默片刻,又凑上来。分明是段伤感的对话,他却还是整个身心都透着蓬勃的生机,这样美丽纯洁的生命:“逸尘,你有没有一个宁愿只喜欢,也要求长久的人?”




  安逸尘阖上眼,半晌又睁开:“夜了,回去吧。”






【贰 罗衾似铁】




 




  文公馆在法租界里,远远便看见两个守门的家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用的是上海土话,安逸尘听不大明白,无端端就有点惧怕,拉扯着宁致远也不让他听。




  宁致远本也没注意,看见离文公馆已经近了,心里不舍得,只想着再拖拉几步。天色早暗下来,街上亮着电灯,明晃晃的,隐约能听见江对岸歌舞厅传来的激烈的舞曲声,而江这岸却依旧静谧着。




  他推着车,安逸尘就在车的另一边,离得很近。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斜眼偷偷看他,那个白狐狸一样的少年在夜色的掩映下好像已经修炼成精了,精致艳丽的面孔一半素白一半隐没,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软软的,遮住黑色凝胶般的瞳仁。宁致远轻呼一口气,心如擂鼓,好似在月下逢着一个美艳的妖精。




  你若也逢着他,是该逃开,还是缠上去?




  宁致远觉得晕乎乎的,这人离自己这样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拥住他似的。这认知让他甜蜜起来,安逸尘就是块波丝糖。




  “就到这儿吧,”安逸尘也垂着眼,顺边看向他,眼神柔柔的。宁致远失望起来,站定了,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眼神湿漉漉的。




  安逸尘恍惚想起以往还在杭州城的时候,确也养过一只小狗,白色的。




  这么一想,又是铺天盖地的,浅蓝的水雾。




  “喏,给你吧,”安逸尘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那朵白蔷薇,别到宁致远的前襟上。清淡的幽香突然便充斥了宁致远的整个世界,他低头看着那朵已经有点枯萎的花,咧嘴傻笑起来。




  那花好像生出了缠绵的藤蔓,一路缠到了心上。




  宁致远抓起衣领凑上去狠狠嗅了几下,又小心翼翼地放开了,仍是傻傻地笑。安逸尘突然觉得心口闷起来,闷痛。




  “我回去了,”他轻轻说,“好眠。”




  宁致远呆愣地点点头,看着安逸尘径自离开,他的背影这样消瘦,好似行将零落的白蔷薇。




  “逸尘!”他张了张口,声音却来自另一个人。




  文世轩怒气冲冲地大跨几步走过来,一把就抓住了安逸尘的手腕,把他扯向自己。宁致远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好像那纤弱的腕子会被折断似的。




  安逸尘暗暗皱眉,却没有试图抽出手来。文世轩的愤怒显而易见,原本比他还矮了几分,此刻倒是气势汹汹地逼视着他。他倒也不怕,只软软地唤了一声:“世轩,等了我多久了?”




  文世轩怒火已是被浇灭了一半,反而升起几分委屈来。他自然舍不得对安逸尘发火,便转向了那傻站着的宁致远:“小霸王!这梁子我文世轩就算和你结下了!你等着瞧!”




  还耀武扬威地搂紧了安逸尘的腰,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孩子。




  安逸尘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眉心,只想快点回去睡觉。他身体不太好,容易困乏,今天闹这一出早就累得不行了。正想着,环在腰上的手突然箍紧了,箍得他有点疼。




  “世轩……”他蹙眉,试图推开文世轩。




  文世轩早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死死盯着宁致远襟上别着的白蔷薇。宁致远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疯,被他看得发毛,又见安逸尘被勒的好似快出不了气,着急起来,把洋马儿往旁边一丢便冲过来,要去拉开他的手。




  文世轩却提前松开了。他轻柔地捏了捏安逸尘的腰,似乎很是歉疚:“累了吧?我们回府。”




  安逸尘无端端有些恐惧。他被文世轩拉着走进了文公馆,背后大门缓缓关上,他回头看着宁致远渐渐消失在门缝里,心愈发的闷痛。




  这一生,总有一天,算是欢喜过。




  待洗浴后躺到床上,他才惊觉自己的腿已经酸痛难耐了。以前在杭州城的时候也是跑惯了的,现在却这样无用。




  门突然被人推开,安逸尘一惊起身,低喝:“谁?!”手已经伸到枕头下,握住了一把冰冷的匕首。




  文世轩打开灯,看了安逸尘一眼,转手将房门反锁了。安逸尘从床上跳起来,拿过衣架上的外套,退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世轩……”他喘了口气,“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文世轩看着他满脸戒备的样子,讽刺地扯着唇角冷笑:“逸尘,你不用躲。我如果真要做什么,你以为能躲得过?”




  安逸尘没有说话,只将衣服拉得更紧。




  “你喜欢宁家那个小泼皮?”文世轩绕过桌子,步步逼近,“他的确是生的幅好皮囊,宁家也是沪上排的上号的大户人家了,若是能傍上他,你也算修成正果。”




  安逸尘下意识望后退,突然惊觉呼吸有点困难,怕是哮症又要犯了。这一愣神文世轩已经走到他面前来,欺身将他压到桌子上。他的身体这样纤弱柔软,腰贴合着桌沿,仿佛没有骨头似的。文世轩眼里透出些血腥气来,恨不得把他折断在怀里。




  安逸尘的手软软地推在他肩上,轻得几乎没有触觉。文世轩眼眶红得好似要流下血,恍惚见一片春江水暖,白而柔的鹅毛轻轻拂过,漾起涟漪层层。




  身下的人是素白脆弱的,仿佛最珍稀最易碎的瓷瓶;他也是艳丽华美的,连微弱急促的呼吸都是风情。文世轩原是来兴师问罪,此刻看着安逸尘缩在他怀里,半睁眼乜斜着他,竟流露出几分哀求的意思,只觉一把火将所有理智克制都烧光了,不受控制地低头去啃咬他的颈子。




  安逸尘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断向下滑。他的肺像是在烧似的,拼命地张口却吸不进新鲜的空气。身上文世轩还在不停地啃咬亲吻,外套早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丝绸睡衣的扣子被扯掉了两个,光滑纤细的肩头裸露出来。




  “世轩……”他喘的厉害,渐渐意识都有点不清醒了,“别……”




  文世轩没发现他的异常,以前天边明月般的人突然就触手可得了,还顾得上别的什么呢?他忍不住凑上去舔吮安逸尘的眼角,直染得绯红如一抹胭脂。




  媚骨天成。




  “逸尘,你喜欢我的,是不是?”文世轩喃喃,一路从安逸尘肩头吻上去,吻过脖颈,又吻着对方苍白脸上肆虐的泪水,像着了魔似的,“给我吧……好不好?”




  安逸尘瞬间僵死似的一动不动,随即惊惧地尖叫了一声,手脚一软,竟是晕倒了过去。




 




“好孩子……张开点……再张开点,”有人温柔耐心地在他耳边劝导,“给我吧……好孩子……”




  黑夜里最深的罪孽和污秽,是深渊,是噩梦,是疼痛和绝望中无泪可流。




  他咬紧牙,手指抓紧了床单,恨不得撕破似的,身体微微颤抖。




  “逸尘!逸尘!”有人在喊他,焦急慌张。声音有点熟悉,是文家那个孩子么?




  文世轩……安逸尘猛的惊醒过来,下意识拉起床被向角落缩去。文世轩端着药,却不敢再走近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几分狡黠的少年像只受惊的幼鹿,让他心疼的很。




  “对不起,逸尘,”文世轩小心翼翼地放下药碗,举起双手来,“你别怕……今天是我糊涂了。我就是害怕你和宁家那个小霸王走近了吃亏,那真不是个好人的!你还送花给他……你都没送过什么给我。”文世轩说着竟有点委屈,声音带了点哽咽,“我太珍重你了,以后绝不敢再伤害你了!你怎么突然就发病了呢,吓死我了!”




  安逸尘静静听着,过了会儿才开口,哑声问:“我母亲知道么?”




  “没没没!”文世轩连忙摆手,“没让惊动那边!”




  他母亲在西首的小佛堂里吃斋念佛,就是想惊动也难吧?安逸尘扯着嘴角,似笑非笑。




  文世轩打量着他的神情,小心地递过药碗:“药快凉了……”




  做什么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怕他不肯喝药?安逸尘忍不住笑,接过来,抬头一口饮尽。




  他不会拒绝文府的少爷。“你和致远关系不好?”他轻轻问,双眼柔亮温和。




  致远……文世轩气闷,却不敢再发脾气,别扭地点点头:“他本不是什么好人来的,连着他爹都没好名声的。”




  噢,世仇。安逸尘无声地笑了,过了片刻柔声道:“既然世轩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和他一起了。”




  文世轩惊喜地扑过来,抱住他:“真的?”




  安逸尘呼吸一窒,脸色苍白,却没有推开他,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梦由来最易醒。




  这一生,有过一日欢喜,就足够了。




 




  安逸尘和文世轩周一时一道去了比利时男书院,别克车停在校门口,文世轩先下车。安逸尘前日发过哮症,身体还虚弱着,今日要他早起还发了通脾气,一上车倒头就睡。




  等了几分钟车门才打开,司机连忙把手抵在车门上,怕安少爷磕到了。安少爷懒洋洋地走下车来,穿着身黑色小西装,胸前叠着白色胸巾,像西洋童话里的小王子。




  “逸尘我们得快点,该赶不上早课了,”文世轩急得不行,还是陪着笑。早春的清晨还有些寒意,安逸尘甫一下车,就缩了缩肩,嘟着嘴抱怨了几句。




  文世轩赶紧脱下身上的风衣给他披上了。安逸尘看着这件显然不符合他审美的风衣,挑挑眉还是接受了。




  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逸尘!”




  安逸尘的眼里有刹那的欣喜,转眼又染上了浓重的悲哀。他没有回头,拉着一脸忿忿的文世轩进了校门。




  真想再看看,那刺眼的阳光。




  可是上次看到,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宁致远觉得自己真是冤死了。前天还恨不得一路逃到天边去的人,今天就像陌路人似的。安逸尘也不是完全就不理他,而是能不理就不理,搞得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打扰了他,多几回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那朵白蔷薇还在清水里养着,却原来早已经枯萎了。




  安逸尘坐在靠窗的位置,原先插着白蔷薇的位置被精致的丝绸胸巾占据。他听课算不得多么认真,时不时就望一眼窗外,似乎在欣赏春景。




  比利时男书院这样的学校,自然极重校景,就他们班也不过十来个人,便占了这幢小洋楼的二楼整整一层。窗外是片桃花林,正是开花时节,灼灼新桃,极艳丽极清纯,整个的透出生命的盎盎美丽来。




  而他比春风桃花还美,是天鹅断颈的美。脱离了所有美好的衬景,用纯粹的最深的美意,为这世界做献礼。




  他在看风景。他就是风景。




  “密斯特安,”老师突然大喊,“你觉得爱是什么呢?”




  宁致远不由竖起耳朵,文世轩也忍不住转过头来。那窗边淡淡含笑的少年缓缓起身,用清润柔和的声音说:“爱是施予,施比受更有福。”




  “唔……”老师点点头,转而讲到别的内容去了。




  安逸尘坐下来,仍旧看窗外的风景,偶尔记下笔记,划拉了几笔突然撕下来,叠成个纸飞机,扔了出去。




  他久久地看着窗外,就如一幅亘永的油画。




  下课的时候文世轩立刻便挤到安逸尘身边去,旁边还跟着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安逸尘的同桌正是那个风云人物亨利,大概昨夜在百乐门跳舞跳累了,此刻正蒙头大睡,一头黄毛乱糟糟的。




  安逸尘是文老爷推荐来的,在比利时男书院的学生里,文家和宁家俱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自然抬高了他的身份。何况他来之前文世轩早给同学们打了招呼,大家都知道他父亲原也是前朝的举人,书香门第出身,论起来倒比这些商人买办家的子弟来的清贵,早起了交结的心思。今早上不少人看到文世轩和安逸尘坐着别克车来上学,这安少爷懒洋洋地下车来。清晨水汽很重,碧绿的树叶冷透发亮,那人一抬头,便好似桃花万丛开在了树梢上。




  他整个人都好像美的化身,光华逼人。他是这样的遥远,隔着山水万重,江南烟雨。他在花深处。




  “唔,逸尘你以后也会是圣约翰的风云人物啦,”坐在安逸尘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你刚才答的多好。”




  周围的人都附和起来,热闹融融。安逸尘抬头笑了笑,温和清雅,又不过分热情——贵族式的矜持和疏离。




  十七八岁的男生,没那么多心思,既然大家都是名门望族出身的,也就不攀比那些俗物了。安逸尘这样出过洋又面貌好的同龄人最是受欢迎,很快就被比利时男书院的学生们当做了自己人。




  宁致远没去凑热闹,他远远看着安逸尘。身遭那样多的流动和喧哗,他却还是像一幅亘永的油画。




  宁致远绕过人群,飞快地奔跑起来。他狠狠撞开前面负责清洁的菲佣,从草坪上捡起了那个纸飞机。




  满是褶皱的纸张被推开,摊平。中间是一个英文单词,优美的斜体字——purity。




  他缓缓收紧这张纸,抬头看向二楼。那里的窗边坐着一个素如白瓷的少年,和他默默对视着。




  宁致远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来。他真怕自己说出一个字,就呕出一口血来。




  心竟这样痛。




  安逸尘转开了视线。




 




  宿舍分了东西南北四个区,安逸尘住南边,宁致远住北边,都是挨着窗。春日里入了夜有些转凉,宁致远早缩在床上看书,看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咳了两声。




  他一下清醒过来,拧亮了床头灯,看见安逸尘还坐在书桌前。夜风吹动他身上的睡衣,他单薄得好像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宁致远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为他关上了窗。安逸尘捧着书稍微避了避,凑到电灯下去看,好像当他不存在似的。宁致远又拿了外套给他披上,他颈后的皮肤苍白如玉石,透出森森的寒气。




  明明是如花少年郎,却总是暮色缠身,古井无波。




  宁致远环视了一圈。亨利早就上床补觉了,文世轩还没回来,听说是去为学校的唱诗班弹琴了。他心里冒出些欣喜,“噔噔”几步跑到亨利的储物柜前,打开来搜罗了罐洋牛奶,拿热水温了,又“噔噔”跑回去。




  一杯热牛奶突然被放到手边,安逸尘被烫得一缩手。宁致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拉过来为他吹了吹。




  安逸尘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抽出手来:“我没事。”




  宁致远也不说话,搬了个凳子挨着他坐着,支着腮,笑盈盈地盯着他看。安逸尘若无其事地缩到灯光下看书,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捱不过,端起了牛奶。




  宁致远忍不住笑了,像只餮足的猫。蒸腾的热气氲着安逸尘的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勾的人心里痒痒的。




  春日夜,百花盛放,万物生发,是被祝福的季节。




  一个少年灯下看书,另一个少年痴痴傻傻地笑。花吹满头,岁月静好。




  后来宁致远睡着了,他梦见桃花万丛,开在湖心深处。他这样欢喜,欢喜得想去找一个人,从此山高水长,永不还乡。




  安逸尘默默凝视着他,灯下少年的睡颜安静美好,唇角翘起,似乎梦到了极甜美的内容。他有些恍惚,想起日间老师问他那个问题,你觉得爱是什么?




  他轻轻叹气,取下外套披在宁致远身上。随即愣了愣,和门口的文世轩对视着。




  噢,真是太糟糕了,他想。




  爱比死更绝望,比生更绵长。






【叁 山河万里】




  


  春天的雨,好似处女胸口的肌肤,柔滑细腻,绵绵地迎面扑过来,消磨得人没脾气的很。窗外树叶被雨洗过,冷碧透亮,散发出好闻的清香味。枝上的桃花也愈发艳色夺人,像严妆的少女,不觉艳俗,反倒是烂漫可爱。




  是春天给的好恩。春天里,一切生命都是勃发的,都是美的。




  安逸尘怔怔靠在窗边上。下雨的时候他总有些恍惚,记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心里分明是在上海,却又总觉得还在杭州。杭州的春天也是这样下雨的,细绵绵的,远处的山水都被黏到了一起,模糊分不清楚。一片浅蓝的水雾里,他像条舒展的鱼。




  想到杭州,思绪又茫茫然地飘远了,想起之前去欧罗巴的时候,那里的印象派画家喜欢用各色的水彩,在白纸上或轻或重地涂描,山光水色也是纠缠在一起。当时把山水分的清楚,现在回想,又只记得一片水雾了。




  “逸尘!我们要赶不上早课了!“文世轩站在阶下,撑把伞冲屋里喊。他抬手甩了甩,把滑到袖子里的手表甩出来,看到时间又催了一句,“快点!”




  安逸尘折好白色的绸巾,放到胸前的口袋里,就望门口走。宁致远正靠在门上,对着他灿烂一笑:“早啊,逸尘。”




  他顿了顿,看了门外的文世轩一眼,点点头便算回应。宁致远却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搭上他的肩,涎皮赖脸地冲气得脸红的文世轩吐吐舌头:“臭小子,看在逸尘的面子上,小爷我就降尊纡贵陪你一起走吧!”




  文世轩冲上来拉开宁致远的手,挥手就是一拳,倒也不敢太用力,只是架势挺吓人。宁致远也缠上去,故意激怒他:“哟你这是没吃饭还是棉花做的啊,小爷我怎么没点感觉啊?”




  这话怎么听似乎都在求对方狠狠打自己一顿,实在太贱了。安逸尘无法理解,在旁边站了几秒钟,就毫不犹豫地走了。




  这边两人仍是打得热火朝天,难舍难分。




  待到铃声响起,两人才一身狼狈地冲进教室,落在后头的宁致远踢了文世轩一脚,低声狠狠道:“下课别走啊!”




  文世轩整整衣领,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轻蔑地对他竖起中指:“谁走谁孙子!”




  被彻底无视的密斯唐把书拍到桌上,大怒:“你们两个!给我站到走廊上去!”




  宁致远倒是无所谓,他小霸王深谙校规,每天都罚站,就是不会被开除。本来宁老爷也不稀罕这些洋人的东西,只是赶时髦让他混个文凭。之前爱德华先生还给宁公馆打电话,反映宁致远的霸王行径,越说越激动,连旁边的宁致远都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曾想宁老爷倒是个深明大义的人,说校规太严苛了,禁锢了少年们的天性什么的,要改。圣旨在上,宁致远从此觉得自己满身都贴上了护身符,金光闪闪。




  文世轩却如临大敌。文老爷是举人出身,最重学问。又是个弃官经商的弄潮儿,专门把他送来接受西洋教育,平日里他也是班上的优秀学生,老师们钟爱的未来领袖,怎么能和宁家那个小霸王一起罚站?让他爹知道了怎么得了?




  他立刻举手:“老师不关我事,是宁致远先动手的,我是正当自卫!”




  宁致远瞪大了眼。啥玩意儿?正当什么?




  密斯唐皱起眉,文世轩读出了其中的动摇,立刻回头指向安逸尘:“真的!密斯特安可以帮我作证!”




  突然成了视线的焦点,安逸尘轻轻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密斯唐听说过这个新学生的好名声,严肃地问他:“密斯特安,密斯特文说的是真的吗?”




  安逸尘站起来,清瘦的身影好似雨中竹。他看了看宁致远,对方满脸“我好冤枉你快给老师解释清楚”,像只眼神湿漉漉的小狗。他又想起以前在杭州的时候,细雨绵绵,不用打伞。他养过一只小狗,白色的。




  深吸了口气,他轻声回答:“是,是宁致远先动手的。”便不理旁人如何反应,自顾自坐下,重新打开书,翻了几页,好似一切都和他没关系。宁致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唇微微蠕动。密斯唐警惕起来,生怕这个糟糕的学生会闹事。他却什么也没说,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把书包甩上书桌,抽了本书顶在头上就出去了,满脸的毫不在意。




  文世轩松了口气,又有点心虚,溜到自己的座位上不敢往后看。




  宁致远靠在走廊的墙上,打量起洋楼前的小花园。不过是几天前,安逸尘就站在这里,冲他回眸一笑,手指点在唇上,却好像点到他心上去了。他趴在墙头上,看着茜红的花里一张素白的脸,呼吸都忘了。那个美丽的少年眯起眼微微一笑,又像兔子又像狐狸,比身遭的花海还要绚烂。




  真是好时光,好风景,现在再看这些红艳艳的花,怎么都觉得扎眼了。




  他好像也不是很难过,连生气都算不上。本来么,安逸尘这大半年都住在文府,和文世轩本就亲近,文世轩虽是个小混蛋,对安逸尘却是没话说的,大家都看得见的好。说起来他也不过和人家有过一天相处,便是那一天,也指不定是人家两个闹了别扭,才有他的机会,怎么就把自己的角色看得这样重了。




  他不难过,也不生气,只是从心底里漫起灰色的情绪。他觉得很无力很累,他很失望。




  闷闷地叹口气,那黏人的细雨也让人烦躁起来。这样阴沉的天,好像永远都见不到光似的了。




  “致远,”他听见安逸尘唤他,轻轻地,仿佛幻觉。




  安逸尘靠在窗棂上,看着宁致远惊喜地回头,有些心酸。他趁着密斯唐转身在黑板上写课文,伸出头来,招招手:“你手被划伤了?”




  宁致远连忙走近几步,趴到窗台下,只露出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我没事。”




  那种异样的闷痛又出现了。安逸尘恍惚间几乎要伸手去摸摸他柔软的额发,把满心的温柔都给这个人。说不清为什么,他看到宁致远就安心,就欢喜,好似回到了杭州的烟雨里。那种淡淡发光的心情,好像什么苦痛都能忍受。




  他抽出胸前的绸巾,看密斯唐还没抄写完,连忙偷偷地递给宁致远:“清理下,小心发炎。”




  宁致远晕乎乎地接过来,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他心想逸尘真傻,这绸巾当然是要回家用香薰了好好收起来,一点尘灰也不能沾,何况是血污?




  安逸尘重新坐回去,认真地盯着黑板记笔记。宁致远仍趴在窗台下看着他,傻傻地笑。逸尘真是好看,像画里的人那么好看。




  再回头看满园春色,连空气都觉得芬芳了。




 




  “这一杯我敬你,算是赔罪了,”文世轩站起来,举起杯子。




  宁致远“嘁”了一声,扭过头,怨气冲天。




  文世轩有点尴尬,只是这次的确是他的不是,还把安逸尘也拖下了水,怎么都要赔礼道歉的:“好了好了,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我怎么样才肯消气?”




  宁致远斜眼看他,满脸都是鄙夷,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今早上落下的课你要帮我抄笔记,”看到文世轩点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小爷我不稀罕学鸟语,以后的英文作文你帮我写……”




  至于么?!被密斯唐一个中年妇女误解了罚站而已,就都让他写?难道他的鸟语就很好么?




  文世轩面露难色,偷偷看向一旁坐着的安逸尘。宁致远不高兴了,踢了他一脚:“把你那双眼珠子给小爷管好了,贼眉鼠眼的干嘛呢!”




  “致远,”安逸尘摇摇头,有点无奈,“你以后怎么也是圣约翰出来的学生,不会洋文怎么行?这条还是免了吧。”




  文世轩也赶紧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安美人发了话,问他免不免……废话,免免免!




  “逸尘果然关心我,”宁致远笑得一脸淫荡,手伸过去摸安逸尘的手,“那就放过你了。还有,以后我要和逸尘一起上学放学,你要是不愿意,你可以自己走。”




  安逸尘是万不可碰的底线,文世轩脸色黑得像锅底,正要拉开宁致远,他却自己惊叫了一声弹开了。安逸尘笑眯眯地朝文世轩一扬头:“这就算解决了,世轩——”




  真是蛇蝎美人,这么舍得下手。宁致远眼泪汪汪地朝手心吹气,再一看,掌心被掐得见了血。文世轩递过杯子,鼻子里哼哼:“这是我娘才派人送来的洋牛奶,你喝了就算没事了啊。”




  宁致远一口饮尽,拿手背擦嘴,鄙视地瞪他一眼:“德行!不就一杯牛奶,打量我宁家还供不起?”




  安逸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早上有马术课,又下着雨,他身体不好早就有点受不住,迷迷糊糊丢下一句“下午上课喊我啊”就滚床上去了。




  梦里依旧是一片浅蓝的水雾,这次他却清晰地能感觉到自己漫步在杭州的青石板路上,房檐滴下雨珠,溅到他脚踝,也是温柔的。




  他看见一只眼睛湿漉漉的白色小狗,那是父亲送他的十岁生日礼物,养了一年多的时候得病死了,他哭的很伤心。




  他喜欢的,总是在失去。




  又无端端想起宁致远来,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比阳光还要耀眼。他惊觉自己竟然挂念着这么个人,怎么是好。




  可还是压在心里暗暗地想,想初见宁致远,好像在欧罗巴的教堂里,穹顶高悬,烛光成海,他在听不懂的歌声里虔诚仰望,壁画中纯白的天使和他对视,垂落悲悯的目光。




  他第一次看到他,好像看到了阳光下的天使。




  纯洁无瑕,美丽慈悲。




  他是干净的。




  安逸尘猛的惊醒过来,胸口传来闷闷的痛,这古怪的毛病缠着他不肯去。




  他揉揉眼睛,吓了一跳,推了床边人一把,低斥:“你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嘛?!”




  “嘘!”宁致远也是被嚇了一跳,竖起食指,“别睡了,我们出去。”




  安逸尘翻了个身,懒得理他。




  “安娜嬷嬷腿折了还在医院绑石膏呢,夏洛特嬷嬷一个人管不过来,”宁致远猴上床,搂着他腰,凑到他耳边,“你听说过苒华学社么?今天他们搞活动呢!”




  安逸尘一僵,连忙转过身来,推开他,急切地问:“什么意思?你怎么还和苒华学社的一道混?!你不知道国民政府……”




  “哎呀放心吧,他们拉拢了一个政府高官的公子,没人敢动,”宁致远摆摆手,不以为意,“那真的是进步青年,说的东西都是先进的,你不是出过洋?肯定喜欢。”




  安逸尘却问的更急促了:“你去过多少次了?那里的人认不认识你?”




  宁致远没说话。安逸尘恼怒地敲了敲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做事总也不过脑子,今天我陪你去,看看情形,一定要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你父亲要是知道了,看你怎么死!”




  宁致远笑嘻嘻地拿过外套往他身上套,只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苒华学社是上海几所大学的青年老师和学生举办的,后来也收一些教会学校的进步学生,因牵头的几位老师都是留洋回来的,带回来不少西学思潮,平日里也出刊本,交通思想。




  只不过后来有一次学生罢课游行,反对政府对外懦弱,被抓了不少人,一查其中带头的几个都是苒华学社的成员。政府高压之下,学社顷刻解散,记录在册的成员都被自己的学校开除了,还有些进了监狱就没见出来的。




  安逸尘不大喜欢这些进步青年,他去过国外,知道那里有文明也有野蛮,那里的普通人过得也十分贫困。那些思潮这样好,怎么不救他们自己的国家?这些西洋人自诩高尚,怎么还来侵略中国?很多事情他心里很亮堂,只是懒得去深想。现在这样的风气不好,太激进,把外国都捧到天上了,反把自己国家踩到泥里去。他倒是很喜欢中国的本土文化,韵味深长,是这片土地的根。




  他也不喜欢这些上街游行的人,不是游行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他亲眼见过的,个个面红耳赤,状似疯魔,喊的歇斯底里,好像认定了政府就是卖国贼似的。真是奇怪,那些外国人他们就觉得是文明绅士,偏偏不相信自己的政府,可是不信的话难道去信别人国家的政府?




  他太惫懒,忿忿一阵后也就淡了。还是想着大不了殉国,干干净净地去了都好,只别让他想这么多。




  “逸尘,跳!”宁致远身先士卒翻过去,摊开手,“我接着你。”




  安逸尘抿唇不语,手撑在墙头上,利落地一跃,落到了地面上,然后迎着宁致远惊讶的目光淡定地拍拍手:“走吧。”




  没想到逸尘的身手这样漂亮,以后还怎么占便宜?宁致远遗憾地摇摇头,钻到草丛里去找自己一早藏好的自行车。安逸尘在旁边等的无聊,看到旁边有学校的花丛,就走过去摘了朵白玫瑰。




  拿出小刀剃了剃刺,随手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我好了,走吧,”宁致远拨拨头发,掸去身上的青草,一回头愣了一下,“逸尘你喜欢白色的花?”




  “嗯?不是。”安逸尘轻轻抬起下颌,“走吧。”




  




  苒华学社最近主要在一座教堂里活动,这里来的人很少,政府也不好管。宁致远熟门熟路地停好车从后门拐了进去,熟练程度让安逸尘心惊胆战。




  “他们在储物室里,”宁致远带着安逸尘,避开那些来祈祷的教民,“现在风声紧。”




  你也知道风声紧,安逸尘默默翻了个白眼。宁致远越往里走,人就越少,最后已经完全听不见走动声了。




  在一扇陈旧的木门前停下,宁致远敲了敲门。




  “天王盖地虎!”居然还有暗号。




  “宝塔镇河妖。”宁致远小声说。这么丢脸的暗号真是……安逸尘不负所望地“噗嗤”一声笑出来。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穿着中山装的青年冒出头来,很是警惕地四处张望,看到安逸尘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更加警惕了:“致远,你怎么随便带人过来?”




  你以为我想来?安逸尘瘪嘴。




  “没没没,我提前问过四哥的,”宁致远慌忙摆手,“这是我同学文世轩,你们该听过的。”




  安逸尘一愣,分不清宁致远是在保护他,还是无论何时都不忘坑文世轩一把。他清清喉咙,声音温和:“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文世轩。”




  那人似乎对文家少爷有所耳闻,一边让他们进去一边还打趣:“不是说你和文少爷不对付?”




  “哪有的事!尽乱传!”宁致远连忙摆手,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文家也算祖上积德了,”那人瞟了安逸尘一眼,低语,“倒是个美人。”




  宁致远凑到安逸尘身边咬耳朵:“别理他,这人嘴碎,就是个看门的。”




  安逸尘心想他也没说错什么,文家祖上是积了德的。




  他们走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上,隐约能听见有人激烈争辩的声音。拐个弯,恰似水外洞天,豁然开朗,开着电灯的储物室宽敞明亮,四处散落着纸张,两个年轻人正面红耳赤地争论着,身边拥着一群人,有男有女。




  来了大概二十多人,比安逸尘想象中要多,毕竟今天是周内。




  “先去见四哥,”宁致远的声音轻快起来,“我不是和你说有个高官之子帮衬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总之家里排行老四,我们都叫他四哥。”




  不知来历的人你们也信?安逸尘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可拉着自己的手是坚定温暖的。这个人总是涌发出勃勃的生机,见不着时,牵挂担忧他,等见到了,又觉得一切都是多虑,反而是自己在被宠着。




  四哥坐在角落一张大大的沙发里,静静看着两拨人争得沸反盈天。他无疑英俊年轻,工整的三件套,锃光瓦亮的定制皮鞋,衣领处隆重系着的领结,仿佛在牛津校园里捧着《神曲》的英伦绅士。




  他望着走近的宁致远和安逸尘,优雅地抬起手腕,晃了晃手中的红酒,似乎是致意。




  迎着他的目光,安逸尘下意识地不安,好似被无情的神祇凝视,只有瞳孔的交集,却被彻底地无视。




  连轻蔑都没有。




  四哥从头到尾地扫视他,视线最后停留在他脸上,挑眉一笑。这无疑有几分轻佻,安逸尘咬咬舌尖,刺痛和血腥味让他冷静下来,强行忍住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那人的目光仿佛一只强健而不容置疑的手,剥掉他的外套,撕裂他的衬衣。他在这目光下赤身裸体。




  不洁的,污秽的,有罪的。




  四哥站起来,伸出手和他们握手,笑如春风。他是天生的领袖,风度翩翩而又优容威严,不仅是宁致远,连安逸尘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扣上西装的第二颗扣子,拿起手杖,走进了人群。原本争论的热火朝天的人群像是被人按下了静止的按键,立刻静默无声了。每个人都在仰望他路过身边,眼里闪动狂热的光彩。他是真正的领袖。




  “我听到了张君和陈君的辩论,的确都是进步青年方有之思想,精彩绝伦,”他向着那两个尚且面红耳赤的年轻人轻轻颔首致意,“事实上说什么水深火热呢?我们并不寒冷,我们也不饥饿,纵然外边怎么天翻地覆,其实对我们有多大的影响?想必诸位的家人早已经安排好了,若有朝一日上海不安全了,就送到香港或者外国去吧?”四哥站在中央的高台上,低沉优雅的嗓音透出沉沉的威压,“我们是最不用担心的,相反,我们是这个国家最有希望的青年——我们来自良好的家庭,受到先进的教育,我们受人尊重并将光耀门楣。可我们今天还是聚在了这里,为和我们全然不相同的另一群人,在这之前,我们的同伴甚至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还有人记得刘浦生君么?上个周末我陪他的母亲一起去公墓祭拜了他。他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甚至都没有力气为他哭——我们做这么多,为什么呢?”




  在众人哀痛的沉默中,他的眼中闪过某种热切:“因为即使是最有希望的诸位却也生活在一个绝望的国家!我们为中华奋斗喋血,却要在法国人的租界里才能畅所欲言!今我辈之所以聚此也,为名乎?为权乎?为利乎?乃为能青天白日行我中华领土之上!乃为誓死捍卫说话权利之精神!乃为我国民行诸世界能受英法国民同等之待遇!而今崇洋媚外者众,为何?盖因饥寒交迫者众!我辈固然养尊处优,然而同胞仍陷于水深火热之中。面包尚无,何谈精神气节?!”




  安逸尘和宁致远都不知不觉走近,热血沸腾。安逸尘原以为这些人俱是所谓热血青年,其实是冲动无脑,被有心人当了枪使,然而真正和他们站在一起,才觉民族豪情之澎湃难抑,“我辈之所为,为国为民,俯仰无愧于天地,即便为有心之人抹黑,即便为我同胞所不认同不知晓,然则使命所在,无怨无悔。”他慷慨激昂地挥手,“我们不为人所知,我们死去的时候会听到欢呼,我们不为人祭奠,我们只是牺牲和奉献,但有朝一日我中华复兴,百花重开,我同胞能堂堂正正安全无虞走在我国土之上,”他竟有些哽住了,众人俱是屏气凝神,“待到那时,我们可能百世流芳众口相传,也可能除却坟头青草再无一人知晓我们……然则,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人群沉默片刻。每个人都被某种殉道般的肃穆悲壮感染了,仿佛是苍茫的战原上,疲乏不堪仍千里跋涉的同道们遥遥相望,彼此深深俯首,不言语,不挽留,甚至不激励对方,便错身而过,奔赴不弃的征途。




  安逸尘默默转头看向身边的宁致远,他的心满漾着温柔的悲伤和果决的刚强。看眼前这人,眼眶发红,对自己的国家和民族都是这样的热血澎湃,他从里到外都是真诚良善的,像欧罗巴古老的教堂里,透过菱花玻璃洒落的阳光,让人无比地想要靠近,又害怕灼伤。




  “怎么啦?”宁致远有所感应似的回头,看见安逸尘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哀痛,他的心也不由抽痛起来,急急地去拉安逸尘的手,也是冰凉的,“你不舒服吗?”




  “致远啊,”安逸尘轻轻唤了一声,喉头发哽,“你一定要好好的。”




    宁致远忍不住欢喜地笑了,满心觉得逸尘这是担心他太过狂热于学社,会惹麻烦。且不论是否是杞人忧天,单是能被这人挂怀就足够他高兴了。




    那些满载的,压抑不住的,从眼睛里、呼吸中流露出来的担忧,仿佛蜜糖。宁致远正准备安慰他,台上的四哥突然再度开口。




  “因为我们必须到达,因为我们终将到达,”四哥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安逸尘身上,接触到那双哀痛的眼眸后又移转开来,咏叹调般高喊,“为中华,为同胞,为有一天我无需再在法租界与诸君相聚!”




  宁致远望向安逸尘,太过激动,眼里有热泪却说不出话。安逸尘默然不语,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为中华,为同胞,为你我生活的这座城市再无“租界”二字。






【肆 天教心愿与身违】








  安逸尘坐在咖啡厅靠窗的地方,翻一本街边才买的小报,上面说局势又乱了,以后国民政府可能迁到重庆去。那大概是座很远的城市,中国毕竟这样大,东边西边,好像隔着万重冷山似的,不似欧洲的国家,大抵也就是一两天的功夫。




  “唔,你来的早,”有人温和地笑笑,坐到他对面,“报纸说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




  安逸尘抬头也柔柔地笑了,他笑得很好看,右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姚先生。”又唤来侍应生,帮他点杯卡布奇诺咖啡。他记得这人说过喜欢奶味重的,若是愿意上心,他记性总是很好。




  “叫我彦怀就是了,”姚彦怀默认了他点的咖啡,脱下风衣放到衣架上,“或者还是叫我四哥?左右你在学社还是这么称呼我的。”




  安逸尘仍只是抿唇浅浅地笑,不怎么回应。这是民国,文明绅士间互相称先生是应该的,不称呼他先生,别的都是显得亲近了,而这份亲近又独独落到他身上,他自觉便受不起。




  他想起昨天那封宁致远帮忙捎的信,字迹是熟悉的,信上留的地址是熟悉的,落款却陌生,“姚彦怀”,美士为彦,珠华自怀,倒是衬得起这人。只是偏生对他剖白,又是何苦呢。




  他不想去纠缠别人是存了怎样的心思,他是个惫懒的人,能避开就好了,有些事其实遮过了也就算了,他很是擅长装聋作哑。




  时势不好,邻座坐着两个年轻的男孩和女孩,女孩在哭,男孩木着脸,总之是愁云惨淡。安逸尘被扰得心烦,转头看窗外,窗外也不见得好,拉黄包车的车夫就靠在外头墙壁上,脚底磨出血泡,他低头看看自己,黑色风衣白色绸巾,送葬人似的阴惨惨,心便愈发的闷起来。




  姚彦怀细细地琢磨安逸尘脸上的表情,这个惊人漂亮的年轻男孩在学社太过出挑,不单是因为外貌,却是过分的冷静。所有人都澎湃狂热的时候他仍是冷冷淡淡地旁观着,去拉拽他他也只是笑笑,说要忙自己的事情。学社是要出刊的,安逸尘交的稿子永远是“莫谈国事”,有时写欧洲游记,有时写对印象主义的浅谈,晃晃悠悠,就像他本人一样,淡得似个幻影。




  可他又不是怕事,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来学社了。姚彦怀总忍不住去研究他,琢磨他,有点魔怔了。有时看他和宁家那个纨绔子黏在一起,刺眼得很,却又格外吸引他目光。这时的安逸尘不再是个浅淡的影子,而是血肉饱满。有时宁致远凑到他耳边说些什么,他便低低地笑,斜眼瞪瞪他,却是愉悦的。有次宁致远突然从背后偷袭他,猛地抱上去,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一声惊叫,宁致远连忙伸出手指抵在他唇上,他眨眨眼,波光流转,突然一口咬上去。宁致远夸张地倒吸冷气,指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印记,他只轻轻巧巧退一步,墨玉般的一双眼,半眯起,像只小白狐狸。




  姚彦怀在隔间里静静看着,他的心里好像流动着染了病菌的血液,出奇的痒。他一想到安逸尘张口轻轻咬在宁致远手指上,就觉得痒。




  他用一杯茶一个小时就和宁致远成为了至交好友,可是安逸尘却仍是道飘渺的影子,他示好或冷淡,都无法动摇到他分毫,连接近都很难。这渐渐成了折磨,心疾,这人愈是捉摸不定,他便愈是想到他身边去。




  “姚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安逸尘问。




  “我看了你交的稿件,唔,你提到很多次杭州,”姚彦怀喝一口咖啡,在热气氤氲中看向对面这人,“为什么?”




  安逸尘微微一僵,他现在该是文世轩,没什么道理总是提到杭州的。“我想去杭州……”他的声音弱弱的,有些含糊,“我的舍友是杭州人,听他说过很多次。”




  “杭州是好地方,”姚彦怀点点头,倒也不多做纠缠,“我找你出来是觉得你在学社有点疏离,你文章这样好,又是出过洋的,却总不愿写些核心的稿子,我觉得遗憾的很。”




  安逸尘不说话,他心里还记挂着今天是周五,文世轩大概已经从学校回文公馆了,文老爷也从南京回来了,总归又是不得安生。心神游离,隐隐地还有点不耐烦。




  “你对同性恋怎么看?”冷不丁对方突然这么问。




  安逸尘一惊,抬头看向姚彦怀,对方却只是望着桌上的咖啡,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他的心怦怦乱跳,耳边嗡鸣,心底生出些羞耻惶恐:“能怎么看?我之前从没想过的。”




  “唔,”姚彦怀温和沉静地笑笑,“我认识不少沪上的公子哥最近都突然赶起这个时髦来,以往都当作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民国兴了西洋的风气,倒当成摩登来推崇。”




  “是吗……”




  “我父亲上次还说起,说终究还是天理不容的,这样有违人伦的事情。世轩你是出过洋的,该知道天主教是不准的?”姚彦怀问他。




  “我……”安逸尘手足无措。




  “我倒是觉得,若是真心的,倒也无妨,”姚彦怀微笑着看过来,眼睛亮如夏夜里的星子,“有很多人本来就是没有选择的。”




  安逸尘垂下眼,默默听着。




  “上次我去圣玛利教会学校,遇见个刚从英国回来的教文的先生,听说是在牛津学社会学的,谈起了英国的济贫。虽然是比伊丽莎白女皇那时好的多了,却仍是把穷人当低一等的人去施舍,这怎么行呢?”姚彦怀皱皱眉,他极反感这事,忍不住又拿出来说,“《济贫法》那时候就有个怪道的规定,接受济贫的人就要放弃选举权——难道穷人就不是自己同胞了?现在是好多了,但仍有很多大学里的教授和绅士写文章写社论给两院施加压力,说那些穷人是自己不肯努力,不该给施舍。英国这样世界第一的国家,自己国家里却有这么多贫民,当初城市里搞工业搞得厉害,农民跑来做小工,连儿童和妇女都上阵了,现在这么严重的现象,却说是别人自己不努力。”他声音仍是低沉有力的,又多了冷冷的锋芒,“这世上多的是用尽全力却仍无法办到的事,乱世里命如飞蓬,谁都身不由己。”




  安逸尘眼眶微润。他感到温暖,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温热的水流,而他是一条在其中恣意舒展的鱼,感到快活又安全。




  “有些爱本身就是绝望的,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带给人痛苦,”姚彦怀望向安逸尘,眼神深邃,“我无法厌恶痛苦还无法割舍的人。”




  安逸尘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栗。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这样贪恋对方眼中的温暖和悲悯,生出不该有的野望。他的整颗心都想靠近这个人,让自己再温暖一点。




  他清楚自己未必是因为某些模糊朦胧的情感而痛苦,可无疑他是痛苦的。这份痛苦文世轩曾经有所察觉,却无法靠近;宁致远离得很近,却没有感觉到。他的所有苦楚似乎一瞬间都有了寄托,他就像一个跪倒在神像前的朝圣者。




  爱比死更绝望,比生更绵长。




  是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爱。




  “我有些无法可解的痛苦,”安逸尘喃喃,眉头紧皱,眼神是哀惶的。








  十六岁之前的安逸尘是天上明月。




  所谓书香门第,清贵子弟,穿长衫便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着西装便新潮优雅,抢尽风头。他小时候着实是被惯坏的,下台阶的时候最后一个台阶从不自己跨下去,总要人抱。到现在便留下个坏毛病,走到最后总在原地等着,总要愣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走下去。




  他十四岁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周游欧洲列国。他父亲是写八股写策论出身的,却离经叛道的厉害,在杭州的时候就央人从外国带书回来看,案上摆一本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年纪轻轻就上京赶考拎了个举人回来,拜了道台,结果没两年清王朝就倒台了,他倒也不在意,仗着家财雄厚想和几个同窗一起办厂子。可惜那时候安家老太爷还在,书香门第怎么能沾染上市井铜臭?跑到上海的当时的安少爷被老爷子派人捉了回来,说了亲事。安少爷接受新潮思想很快,非常不满意旧社会的包办婚姻,嚷着恋爱自由,直到红盖头一挑,安家少奶奶那张艳冠江南的脸总算是震住了进步青年安少爷,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晚几年又得了安逸尘,粉妆玉琢的琉璃娃娃似的,从安家老太爷到门房都当眼珠子捧着,安少爷除了娇妻又找到了新的宝贝疙瘩,好几岁了都舍不得让他多走几步路,书房里更是搜罗了海内外各色的珍奇玩意儿,孤本珍本,随安逸尘去折腾。后来老太爷去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逸尘是娇养大的,脾气爱好都由他去,只品性千万不能坏。新晋的安老爷给新晋的安少爷买了只小奶狗,安少爷爱得夜里抱着睡,后来病死了还伤心好一阵。安老爷觉得自家儿子品性果然没的说,善良单纯,那是多少花团锦簇,呵护备至才养出的水晶般剔透,春花般明朗。




  过两年安夫人娘家的父母亲相继离世,回上海奔丧,说是要在娘家住个一年半载。娘家人多,品流复杂,安夫人不愿意把儿子带回去。安老爷和安少爷在家大眼瞪小眼,后来拍拍头,干脆乘船去了欧罗巴玩。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安老爷是个随性潇洒的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他在国内的时候那样喜好西洋学问,家里客厅也摆着个大座钟,平日里安逸尘要去族学里学之乎者也,回家后倒是爱翻那些舶来的书,最爱是西洋诗,有次有个远房的亲戚来探望,从法兰西留洋回来的,带来几本诗集,有英国的王尔德和雪莱的,还有法兰西的兰波的,安逸尘两眼发亮地接过来,他尤其爱兰波,是象征主义的诗人,那些狂躁的猛烈撞击世规的句子无比地吸引他,像太阳在燃烧似的。安老爷不怎么喜欢这人,却也不拘着,他和安逸尘一起学英文,还打趣说你这样喜欢兰波,索性再请个先生教你法文,以后也送你去法兰西。安逸尘正被英文折磨得头昏脑胀,立刻就拒绝了父亲的好意。




  待到真正到了欧洲,他又不怎么热衷西学了。他带着安逸尘参加各式各样的聚会,有工人的,也有华人留学生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学社诗社,总抱着安逸尘在旁边静静地听。那时候他们住在高级旅馆,西装革履,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出身,上来攀谈的人络绎不绝,他却只淡淡笑着,从不接话。




  “唔,这世上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安老爷眯起眼慢吞吞地说,“如果有人非要和你辩个对错的话,那本身就是不合适的——哪有什么对错,每个人每件事其实都是不同的,身不由己的时候多哇!”




  这在那时候的安逸尘听来是无法理解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纯粹干净。




  有一次参加一个工人聚会,听到一半安老爷就拉着安逸尘走了,面色严肃,隐约还有些不悦。安逸尘一开始是觉得这些人说的那些打倒万恶的资本家和黑心的资产阶级冒犯到了父亲,他隐隐意识到自己正是那所谓的“压迫工人阶级”的那群人,可是安老爷不悦的原因却是别的,他忿忿地低声争辩:“我以前也想办厂子呢,是为了国家,结果现在看看工人们也这么大怨气。他们过得辛苦,但是时代就是这样的浪潮了,中国的工人辛苦,外国的工人也辛苦,有什么法子呢?可恶这些学说却这样坏,故意把一方打成魔鬼似的,矛盾挑的这样尖锐,这才是其心可诛。”




  他又转过来对安逸尘说:“人都是各有立场有苦衷的,你以后和人打交道也多从人家角度想想,这不是叫你一味忍让,而是让你心里不要生出怨恨来——你多想想这些人的苦楚,不要去恨别人——我这是为你着想,你本身那么干净那么无忧虑的一个少爷,染上不好的情绪,我和你母亲都是要心疼的。”




  安逸尘恍恍惚惚明白了一些,满心都是欢喜。他也有些自矜他纯洁无瑕的童话般的生活,富贵,安宁,万千宠爱,自由随心,这样的自己就像个玻璃的展品,谁都可以来赞叹膜拜,但谁也不能玷污打破。




  他是神遗落在人间的光,可以染尘,可以人间走一趟,甚至可以庸碌无为,但他的灵魂无罪,他终将回到神的身边。




  安老爷不信任何教派,却还是在礼拜天带着安逸尘跑到旅馆最近的教堂里,和教民一起领圣餐,唱圣歌。安逸尘随着他在耶稣受难像前拜倒,因为他说过,任何苦难都是值得尊敬的,要谅解痛苦的人。午后的阳光透过菱花的彩色玻璃,明媚炫目。安老爷眯起眼看向身边闭上眼睛虔诚祈祷的儿子,安逸尘整个人都融在柔和的光芒中,像降落人间的安琪儿。




  后来他染了重病,一病不起,临终时望着安逸尘,想触碰又收回手。他的儿子,继承了母亲惊人的美丽,又被精心雕琢成一块无瑕的美玉,他甚至不想自己被死亡染上衰微气息的手触碰他,他无比的珍贵。




  “我的安琪儿,”他低声说,眼神恍惚,似乎回想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竟微微笑起来,“美丽的、干净的……安琪儿。”




  安逸尘的眼泪砸下来。那轮天上的明月,终究是落在了凡尘里。




  从此山高路远,何处吾乡。








  安逸尘只絮絮地捡一些片段讲,他不能说起父亲,便只说是儿时认识的一个远房表哥,说到表哥得病离世,不由代入父亲病故时那段日子,日夜提心吊胆,母亲以泪洗面,后来族里的亲戚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家产被瓜分得干净,那一片白茫茫大地似乎仍横在眼前,刺得他心痛。




  姚彦怀见他茫茫地不知盯着哪处看,可眼中的痛楚是一目了然的。他暗自揣摩那些零碎的片段,安逸尘未必是为这个志趣相投的远房表哥难过,倒更像是在悲伤他自己。




  这是没道理的,文家少爷是大家族的长房独子,云端上的人物,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么?




  他想起安逸尘提到的兰波,提到的那句诗,“生活在别处”。他的心一瞬间充满了尖锐又无力的痛楚。安逸尘轻轻地念,先是法语,又用中文翻译一次,他的声音柔和,透着隐约的哀伤和怀念。他说在整理表哥遗物的时候发现他在日记本上写着这句诗。多么奇怪,他的表哥一直风雨任平生,潇洒有几人,却在无人知的角落里藏着这样深重的无奈和苦楚。姚彦怀不喜欢这样的消沉,安逸尘却摇摇头,说他表哥不是意志消沉的人,他分明是忍受痛苦来护佑所爱,不得已的取舍,不可说的悲欢,都融在这句诗里了。这是个多温柔善良的男人啊,永远在谅解,永远在忍受,收敛了所有的棘刺和锋芒,向着众生百态展现出柔顺的善意来。




  “他教会我很多东西,”安逸尘低语,“不要怨恨,不要堕落,要谅解别人的痛苦,承担自己的苦累……所以不论经历怎样的苦难和绝望,灵魂都是无罪的。”








  爱比死更绝望,比生更绵长。




  爱在他的生命里烧成了灰烬,他仍要在余烬中种下花来。








  走出咖啡馆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姚彦怀抢先几步跨下去,在安逸尘不解的目光中伸出手来。他的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似兄长,似恋人,似满城春风拂柳过,绿波轻尚暖。




  安逸尘忽然想起兰波,那个太阳一样燃烧尽了自己生命的诗人,他说,雨轻轻地在城市上空落着。




  这么空,这么空。




  安逸尘缓缓伸出手去,由着对方将他从台阶上抱起,轻轻放到地面上。他耳鼻间都是姚彦怀温暖清新的味道,某一瞬间他觉得他就是兰波,他的城市里飘着雨。




  他后来想起,觉得在这一刻,他切实地、深刻地爱过姚彦怀。








  姚彦怀走进昏暗的房间,反手锁上门,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声响。




  “唔,准备的怎么样了?”坐在阴影中的人没有抬头,淡淡问。




  “差不多了,周家和宁家的少爷都已经签了。”他恭敬地回道。




  “不是说文家那个孩子也加入学社了?”对方漫不经心。




  姚彦怀的眼珠凝固着钢铁般的色泽,毫不犹豫:“文少爷不怎么热衷,我还在争取。”




  “要尽快了,上次盛家老七你就做的很漂亮,入社书一签,寄到盛董事长的办公室里,当天下午钱就送过来了,”那人敲敲桌面,“上峰最近有活动,需要经费,你先挑个肥羊宰宰。”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明白。”








  文靖昌将黑色风衣递给身后的管家,踏进大厅里。他穿着整齐的三件套,成熟英俊,眼角有风霜染上的细纹,腰背挺拔,温和沉稳,像一只静卧花间的雄狮。




  “爹!”文世轩从椅子上蹦起来,欢天喜地地扑过去,“等您好久了,可回来了!”




  文靖昌摸摸儿子的头,嘴上低叱:“没个正形儿!”眼里却有柔慈的笑意。




  安逸尘也跟着站起来,恭敬地微微俯身:“伯父好。”




  文靖昌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这次去南京日久,再次见到,少年愈发容光逼人,仿佛虚幻。他低低应了一声,分明和往日里一样的温和,安逸尘却从他的眼里看出几分寒意来。




  他的心好像突然被撕开一道裂口,黑洞洞的,巨大的恐惧从中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吞没了他。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安夫人一直礼佛,自然缺席;文夫人的哥哥办五十大寿,回了娘家;偌大一张饭桌上就坐着三个人,大家族家教严,讲究食不言,安逸尘又时不时被那目光慑着,如坐针毡。




  待吃完饭,文靖昌自然要问些学校里的事,两个人帮衬着答了。安逸尘战战兢兢的,有时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文世轩也被带的紧张了些,还好文靖昌也思虑重重的样子,草草问了几句就罢了。




  “世轩你先回房吧,”文靖昌饮口茶,淡淡吩咐。




  安逸尘忍不住一抖。文世轩倒是习惯了,他父亲一向担心不能一碗水端平会让逸尘受委屈,在家的时候总是多关注逸尘一些,也是给公馆里的下人看,免得安家母子被人欺负。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可怕。文靖昌不说话,只静静盯着安逸尘,眼神平静。安逸尘渐渐有些腿软,喘了口气,此刻对方越是平静,似乎就越是酝酿着汹涌波涛。




  “我今日回来的有点晚,是有人给我送了封信,”文靖昌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逼视着眼前的少年,“逸尘,你平日里装的这么乖巧柔顺,骨子里却恶毒的惊人啊。”




  ——苒华学社的入社书,落款的字迹很熟悉,名字也很熟悉,却不是一个人。




  安逸尘加入国民政府列在禁区的学社,竟然还用文世轩的名字……




  他猛地拍案而起,吓得安逸尘一抖。曾几何时他很迷恋少年这小兔子般的反应,然而此刻却只觉得虚假可憎。他把那封揉皱了的入社书狠狠扔到少年苍白艳丽的脸上,激起了对方更大的惊恐和颤栗。




  他几乎觉得安逸尘抖得有点可怜了。




  安逸尘只觉心跳快的几乎要受不住,黑色的潮水阵阵漫到眼前来了,他恨不得能立刻昏过去,可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弯腰捡起那封信,顿了顿,单膝跪地,垂下头来,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颈子。




  “抬起头来,”头顶传来冷漠的声音,属于成年男人的、压倒性的声音。安逸尘乖顺地抬头,极力克制着颤抖,背上全是冷汗。




  男人欣赏着这张天赐的面容,拿起身边的手杖,轻佻地勾起少年尖削的下巴。这无疑是极大的侮辱,安逸尘垂着眼,面无表情,似乎全然不在意。




  “呵,”男人低低笑了一声,讥诮,“想着置身事外,身体脏了灵魂仍是完好的?唔,你父亲是这么教你的,他是这么一个人。”父亲被突然提起,安逸尘晃了晃,很快掩饰了过去。男人显然注意到了,眼底的寒意更甚。他逼近少年的面颊,气息相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打磨过的刀片,血肉横飞,“可脏了就是脏了,你踏进文家大门的第一晚过后,你就已经脏了。”




  安逸尘摇晃了一瞬,手臂慌忙撑在地上,缓了缓,又挣扎着跪了回去。他咽了口唾沫,满口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从喉咙涌上来的血。他的血肉好像被这男人的轻言慢语给一条条地剥离了身体,只留下血淋林的骨架。只是这骨架仍有触觉,会痛会害怕,所以还被困在绝境里折磨凌辱。




  “你长着这么一张脸,就是要来祸害人的,”男人的手杖滑到少年精致无瑕的脸上,从眉骨勾勒到鼻梁,极尽狎昵,“其实你不用费那么多心思读书……你应该清楚你适合做什么,好好利用这方面的天赋,说不定能早点摆脱我们文家。”




  今天男人说话格外的刻薄下流,他往常不轻易这样失了身份地说话,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安逸尘明白他触到了男人的逆鳞,文世轩不能被拉扯进来。




  他清楚今晚恐怕半条命都得搭上,刚到文家的时候不过是不肯理会文世轩,就被带到文家的外宅,折腾的半个月下不了床。




  “你为什么这么对世轩?”男人收回手,冷冷发问。他了解这个少年,他一呼一吸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可能对文世轩下手——他起码要顾忌到他母亲。




  何况安秋声的儿子,天上明月,不会腌臜手段。




  安逸尘自然明白这是给了他解释的机会。可他无话可说,苒华学社是上过国民政府禁令的,谁履历上添这么一笔,前途也就算折了。学社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都不能提,尤其是宁致远。文宁两家在商场上各占半壁江山,可谓势同水火。




  这沉默无疑是忤逆,男人的眼睛眯起。这个漂亮的小东西从来都是温顺的,像家养的宠物。一开始他反抗的那么激烈,男人不得不卸下他的双臂,任凭他在剧痛和汗水中晕倒又醒来,因脱臼而软绵绵垂下的手臂让他无力寻死。但他太倔强了,也太坚硬了,没有手臂的支撑他仍能狠狠撞向红木制的床头柜。男人堪堪拉住他,舔舐他额角艳红的鲜血,亲吻他无神的睁大的眼睛,更深地占有他。




  那段时间他想出了无数的办法要自杀,每次都换来更暴虐更屈辱的对待。后来男人被烦扰的累了,揪着他的头发对他说,你要是还学不会听话,我不介意找几十个男人来教你;你如果再寻死,我就把你的尸体扔到你母亲面前去。




  安逸尘当时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瑟瑟地发着抖,全身每一寸都像被镊子夹碎了一样痛。可他还是听懂了男人说的话,他抱着头痛哭,声嘶力竭,冲着对方喊魔鬼。




  我是魔鬼,最喜欢毁掉安琪儿的魔鬼。男人笑起来,我甚至可以供你读书留学,让你凭本事脱离文家。但在这之前,你最好乖一点。




  安逸尘愣愣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苍白又挂满伤痕的身体。他痛得几欲呕吐,狼狈不堪,却仍然美得仿佛星光倒映大海,光华璀璨,无与伦比。




  他如此地厌恶这具身体这张脸,曾经的所有骄矜,如今都变成了灾厄。




  西方的传说里,有坠入地狱的堕天使,洁白的羽毛染上罪恶,再也无法回到神的身边。




  而我将从此厌弃这具堕落的身体,造我的上帝,爱我的上帝,请让我仍能看到你的光。我的肉体已死,灵魂永生。我忏悔,但我无罪。




  他躺倒在宽大的床上,眼泪从没有闭合的眼眶流了出去。他缓缓张开腿,红色的被单包裹着素白的身体,极恶和极善相纠缠。




  他此后总是穿着黑衣,胸前配着白色的配饰。那是送葬人的穿着,在祭奠已经死去的自己。活下来的那个人,的确只能算文家的宠物,不能拒绝主人的要求。他这样的乖顺柔软,无论怎样的折辱或是花样,都无动于衷,听之任之。




  “真危险,你是真的把那个学社当回事儿啊,”文靖昌放下手杖,和那双毫无光泽的眼瞳对视,愤怒渐渐从心头升起。他猛地站起来,抓住安逸尘的衣领向外走。安逸尘呼吸不及,踉踉跄跄地被拖拉着走过曲折的长廊,摔进了文公馆的主卧。他太熟悉这间卧室了,甚至比文世轩还要熟悉。他的所有痛苦之源,绝望之根,都是从这里萌发的。




  他刚刚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还未站定,一个耳光便重重地落到了脸上。他耳边嗡鸣,彰显着男人令人心惊胆战的怒气。




 “你倒是好人缘!这什么学社管事的早早把入社书送过来帮你退了会,免得后天的游行连累了你!”文靖昌放开他从信封里摸出夹带的一张信纸,冷笑,“‘有缘再会,山水相逢’,当真是情真意切!”




  他望着安逸尘苍白的近乎透明的一张脸,深恶痛绝,狠狠扼住了他小巧的尖尖的下巴,用力的指尖发白:“你是自甘堕落了?你怎么伺候人家的?我是该享用一下你的成果呢,还是该多教你一些,好让你以后再去尽情发挥?然后转头来坑害我儿子?!”




  这话委实有些太难听了,但安逸尘脑子里只盘旋着后天有游行这么一句。姚彦怀想借文家老爷的手让他退出学社,是想保护他,这份苦心他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姚彦怀那里他仍是文少爷……可是致远呢?宁致远怎么办?!他分明是和宁致远一起签的入社书,姚彦怀都能帮他,怎么就不能帮帮宁致远?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染上了水汽,眼角绯红,在昏暗的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都说安夫人豆蔻年华时艳冠江南,比之今日的安逸尘,当如何?




  文靖昌望着手中这个纤弱素白的少年,他这样美,秾艳又易碎,让人想供奉又想毁掉。




  “我真想掐死你……”文靖昌喃喃,手却渐渐下滑,扯开了安逸尘的衣领,在少年光洁白皙的锁骨上流连不舍,呼吸渐重,“你真是个妖精。”




  “不要……”安逸尘下意识往后退,却立刻就被拉了回来,紧接着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光。他被那股大力掼的向一侧倒去,半跌到地面上,唇角渗出血来,头缓缓地垂下,一动不动。




  男人抓起他后颈的衣领,像拎着只瘦弱的猫崽,拖向内室。明亮璀璨的水晶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安逸尘忍不住缩了缩,似乎无法承受这样的光亮。




  文靖昌随手将他扔下,反锁了房门。他咳出一口血来,喘息着伏在地上。




  “把嘴张开。”声音从头顶传来,震耳欲聋。








  爱我的上帝,创造我的上帝,我因腐坏的、烂在泥沼中的肉体向你忏悔。




  我不求你将我从深渊中拯救,只求你赐予我仍原谅的力量。




  请让我的灵魂一如当初,纯洁无罪。请让我一抬头就看见你的光。




  阿门。